坐在马方成对面的人回过头来，冲着杜怀镜笑了笑。

　　杜怀镜这才看清是公司副总黄红光，便问了一声黄总好。

　　黄红光是个老军转干部，来后只占了个副总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几乎连班都不来上，俨然一个局外人。

　　见杜怀镜进来，黄红光站了起来，对着马方成说：“你们忙吧，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说完转过身，在杜怀镜肩上拍一把，说：“小杜啊，好好干，我可给你们腾位置了啊！”

　　杜怀镜这才明白，黄红光已经到点，即将要解甲归田了。

　　马方成一直把黄红光送到了楼梯口，又客套了几句，才折身回来，进屋就说：“谢谢你了，老杜！”

　　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杜怀镜却心知肚明，意思很明确，马总无非是冲着那台笔记本说的。

　　杜怀镜不便多言，一笑置之。

　　“坐……坐，有事吗？”

　　“也没多大事儿，就是……就是……”

　　杜怀镜犹豫再三，觉得还是把话说在前头好，一来是给高明宇那小子上点眼药水；

　　二来嘛，也好探个虚实，听一听马方成的意思，是不是他也有意让自己去兰陵农场的想法。

　　“干嘛呀？有话直说就是了。”马方成看了他一眼。

　　“马总，我听说要派人去兰陵农场蹲点？”

　　马总一愣神，接着问：“蹲啥点？”

　　“好像是为了开发项目的事吧，只是小道消息，不一定为真，所以才过来问一下。”杜怀镜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你听谁说的？”

　　杜怀镜不想直截了当地把高明宇给亮出来，那样的话，就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了，只得含含糊糊地说：“只是听同事们私下议论，因为前几年几乎所有的项目都给了兰陵农场，材料也是我搞的，所以……”

　　“所以就有想法了？”

　　“倒不是啥想法，只是关心而已。”

　　马方成是个老油条，善于捕捉信息，杜怀镜一句“几乎所有的项目都给了兰陵农场”让他为之一震。

　　但表情却很平静，若无其事地端起了水杯，慢慢呷了几口。

　　放下杯子后，他问杜怀镜：“你实话告诉我，是谁在背后说这事了？”

　　“这……这……”

　　“杜怀镜啊杜怀镜，这回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爬不起来了，就这点尿性还能干事吗？你直接告诉我是高明宇告诉你的不就行了！”马方成看上去很生气，把茶杯重重摔在了桌子上。

　　杜怀镜很镇静，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只是私下里说说，并没有……”

　　“我只是跟他放了个风，还没形成决议呢，他就私下传播开了。”马方成起身走到了窗前。

　　“也许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扯蛋！他都干了那么多年办公室主任了，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马方成转身回来，问杜怀镜，“他是不是想让你去蹲点？”

　　“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是不是你自己也想去？”

　　“那倒不是。”

　　“那就是他让你去了？”

　　“说不好，听话音好像是您已经决定了。”

　　马方成不再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紫砂茶杯盖，慢悠悠把玩着，说：“杜怀镜啊，我问你，前些年那些项目都是怎么走的流程？最终的结果由谁来拍板决定？”

　　“没有，走啥流程呀，只是搞点材料应付一下，交上去就成了。”

　　“就那么简单？”

　　“是啊。”

　　“也就是说说项目给谁，全在一张嘴上？”

　　“是啊。”

　　马方成稍加思索，问杜怀镜：“我问你个事儿，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

　　杜怀镜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打破规矩，把今年的项目款分配到其他分公司，会不会引来麻烦？”

　　“那是肯定的，您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

　　“我领教啥了？”

　　杜怀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那天，侯耀宗差点儿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他那是恨你是个白眼狼，对他不忠不孝！”马方成清了清嗓子，问杜怀镜，“我要是不给兰陵农场呢？”

　　“怕是捅了马蜂窝。”

　　“啥马蜂窝？”

　　“不光王达康会找你麻烦，侯耀宗那只老狐狸也不会放过你。”

　　“有那么严重？”

　　“是啊，姓王的可不是个善茬。”

　　“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不好说，正兰陵农场那边水很深，该提防着点儿。”

　　“有多深？能淹死人吗？”

　　“这事儿倒不好说。”

　　马方成倒背着手，来来回回走着，边走边说：“这帮无赖、骗子，每年下拨的那些钱根本就没用到正道上，开发项目，开发个鸡毛！”

　　“可不是嘛。”

　　“老杜，你觉得他们把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马方成停下来，盯着杜怀镜问。

　　杜怀镜稍加沉吟，说：“这个不好说，钱到了他们手里，怎么花就是他们的事了，没人过问，也没人敢过问。”

　　“对了，最后不是还有个项目验收环节吗？他们是怎么过关的？”

　　“验收个屁！就连验收报告都作假。”

　　“这可是真是有意思，立项是假的，过程是假的，验收也是假的，还有没有一点真事了？”

　　“假的，全是假的了。”

　　“上头就没人管？”

　　杜怀镜摇摇头。

　　马方成喃喃地说：“怪不得我一来，就有人在背后搅合呢，原来石江分公司真的有鬼啊！”

　　“马总，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背后拿项目开发的事情做文章了？”

　　“是啊，姓王的在公开场合大放厥词，说今年的项目谁也别指望，还是他们的。这不是明摆着在向我马方成示威挑战吗？”

　　“不理他就是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今年的项目资金利用好，用到刀刃上去，看他能怎么样？”

　　“不对，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您的意思是……”

　　“也许里面另有乾坤，他们还有其他目的。”

　　“啥目的？”

　　马方成没有回答他，但杜怀镜知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那就是他的仕途与前程。

　　石江分公司几乎人人皆知，他马方成是来镀金的，脚下的这块地只是个跳板而已。

　　可万一因为投资款的事情栽了跟头，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这时候的杜怀镜内心很激动，也很纠结，公司一把手马方成能够跟自己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就说明他压根儿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有把自己当坏人，或者说他已经把自己划为圈子里面的人了。

　　可自己呢，竟然睡到了人家的床上，虽然形式上没有越界，但那跟越界还有啥两样呢？

　　没有越界也许另有原因，极有可能是他家女人心存疑虑，放不开；或者是身体上有啥不便之处，可灵魂已经实实在在出轨了。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老杜，你现在享受什么级别待遇？”马方成突然叉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