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被季潇潇临走之前那个绝望眼神惊住。

　　有些时候，安安静静的绝望，比声嘶力竭更加让人心碎。

　　她就那样走了，甚至没说要去看少爷最后一面。

　　凌风觉得，她可能只是没有这份勇气吧。

　　男人苦笑一声，笑季潇潇，也笑自己胆小如鼠，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没有勇气去见少爷最后一面呢？

　　怀里的女人似乎哭得有些累了，声音也彻底嘶哑下来。

　　凌风依旧抱着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知道苏汀需要的是什么。

　　几年前，得知老爷和夫人死讯的时候，凌风也是这样抱着折夕的，抱着那个原本无忧无虑的王子，楚成钰。

　　几年之后，他却连抱抱自己的少主人都做不到了。

　　凌风无比沉重地叹了口气，眼眶也跟着红了一起来。

　　这个已经年近四十的忠仆，亲手送走了自己的主人，少主人。

　　或许是他的命不太好吧。

　　苏汀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压抑了许多的情绪一起迸发出来，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或许只有这样恸哭才能把这种复杂的情绪缓解些许。

　　凌风就这样抱着她，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一直到苏汀哭晕过去，他才把人抱进了一间空的病房，病吩咐手下在门口看护。

　　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关于折夕少爷的葬礼。

　　老爷和夫人的坟墓没能进王室墓地。

　　不过无所谓，凌风猜想一向与世无争的老爷夫人，也不想跟那些尔虞我诈一辈子的人合葬一处。

　　至于少爷，自然也要跟他们一起了。

　　一家人总算能重新团聚了，或许这对折夕少爷来说，也算是安慰吧。

　　凌风这样想着，对着手下吩咐道。

　　“你们先回去吧，留下两个人跟着我，另外我让你们调查的事情要尽快。”

　　“是。”

　　为首的人回了凌风一句，跟着就带着众人离开了。

　　折夕的尸体被从医院的工作人员推了出来。

　　凌风只是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白布，反射性地转过头，不忍再看。

　　“先生，那病人的尸体我们就先退走了，请你们尽快准备后事吧。”

　　“好，麻烦了。”

　　凌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电梯打开又合上。

　　喧闹了一整天的手术室总算是安静下来。

　　凌风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医院的大门了。

　　外面的夜色浓重地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季潇潇一个人离开了医院，没有叫车，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

　　她靠着自己的记忆，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去。

　　不，是往折夕的家走去。

　　她根本不配叫那栋公寓家，她不配做折夕身边的女人。

　　或许老天爷就是这样想的，才会那样轻易又突然地带走了折夕。

　　季潇潇的脑子都是这一个念头，因为她想不通折夕为什么会突然死去。

　　明明上午见面都还好好的，明明前一天他还那样欺负她，或碰乱跳，像一尾调皮的鲤鱼。

　　明明他答应我自己，三个月后会给她自由。

　　可为什么三个月的期限还没有到，她都没想过毁约，可他却离开了呢？

　　季潇潇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她本以为自己只把折夕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混小子，虽然她也为他的痴情感动，为他的举动感到温暖，可她从没有想过，原来折夕在她心里已经占据着这样重要的地位。

　　是不是很可笑呢，人都已经死了，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折夕。

　　她一直以为自己深爱裴褚然，可事到如今，回忆起过往的时候，季潇潇才明白自己对裴褚然，更多的是一种占有欲和征服欲。

　　女人都是虚荣的，她不想承认曾经那样在乎自己的男人突然之间就变了心，所以才会无法释怀。

　　可折夕不同，季潇潇的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这个人，可她的心却先一步出卖了主人。

　　她喜欢上他了，或许是在他第一次把自己从苏汀那里带走的时候，或许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又或许是他费尽心思带她去逛商场购物的时候。

　　她明白了，也承认了，却已经为时已晚。

　　季潇潇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不止是心脏，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好像有人生生扯出了她的内脏，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

　　季潇潇的脚步变得有些凌乱，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她看着眼前的路，觉得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眼前有一汪平静的湖面映入眼帘，季潇潇猛地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片人工湖。

　　她还没有发觉的，自己脚上的凉拖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她赤着脚走了很远很远，脚上早就已经圣痕累累，可季潇潇却像失去了知觉一样。

　　她直奔着那片湖泊过去，一直走到了湖边。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折夕曾经说过，这片湖泊是人工湖，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她去看更美丽的景色。

　　他明明答应过的，明明承诺过的。

　　对了，折夕曾经答应过她很多事，可事到如今，却没有一件事实现了。

　　季潇潇的身体像一片枯叶一样摇摇欲坠，她苦笑着，牵动嘴角和眉头，喉咙间也是一片苦涩。

　　她看着眼前平静的湖面，心里的痛却像巨大的海浪一样席卷过来，留下了满地狼藉和一些无法泯灭的痛楚。

　　季潇潇疯了一样地喊了一声。

　　“折夕，你这骗子！大骗子！”

　　她用尽仅剩的力气喊出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进嘴里，似乎变得更加苦涩了。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扰乱我的生活却又不负责任？我恨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仿佛折夕就在这里，能听到她的每一个字，可她心里明白，那个口口声声说让她留下来陪着他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季潇潇哭了很久，可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虽然折夕食言了，可她不能。

　　她既然答应了会留在他身边，就一定会言而有信。

　　这片湖多好啊，干净，清净，隐藏在这片郊区，很少会有人来打扰。

　　更重要的是，折夕来过这里，他知道自己喜欢这里，或许，折夕已经在这儿等着她了也不一定。

　　那小子一向很粘人，或许，他一直都跟在她身边也不一定。

　　季潇潇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可能再见到他，只要跳进这片湖泊，只要自己主动走到他身边，他们两个还能回到曾经的样子。

　　“折夕，一定很痛吧？”

　　身中两枪，被打穿了心脏和肝脏，在手术室上苦熬了十多个小时。

　　季潇潇心疼不已，早知道就不折腾了，她直接过去陪他不就好了吗？

　　季潇潇挑起嘴角，望着平静的湖面。

　　反正折夕死了，她的小泷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自己的身边，或许苏汀会看在她心甘情愿过去陪折夕的面上，会好好善待小泷也不一定。

　　“小泷，妈咪对不起你，是妈咪害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全当自己是天生地养，你要跟蔚稞姐姐一样，活成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季潇潇脸上的表情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却唯独没有恐惧和后悔。

　　她这一生活得太悲哀，太不堪，她早就没有颜面继续活下去了，也只有折夕那个傻小子还会不管不顾地爱上她，才会费尽心思地讨她开心。

　　“折夕，你等等我。”

　　她最后说了一句，一步一步地往湖里走去。

　　跨过湖边的花坛，季潇潇径直踩进了水里。

　　水很冷，可她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只顾着往湖心走。

　　脚下的沙子很软，可似乎还掺杂着一些硬物，季潇潇的脚心似乎被划破了，有几缕血丝在水中荡开，转瞬就消失不见。

　　她没有发觉，远处似乎有一丝光亮在移动。

　　那是一辆白色的路虎，正是季潇潇今天赶去医院时坐得那辆。

　　王渊送走季潇潇后就去跟朋友聚会了，几个人又是喝又是唱，还打了一会儿牌，一直玩到了现在。

　　他请了代驾，一个人窝在后座上休息，脑子里想的却是白天发生的事。

　　季潇潇……多好听的名字啊，人也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就想欺负欺负。

　　就是看她推自己那一下，力气还挺大，估计不会是那么容易就被驾驭的人。

　　王渊自嘲了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载人家一程，竟然还厚着脸皮吻了人家一下。

　　他当时也是一时冲动，没忍住，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悔。

　　现在的女孩子可比从前复杂，不是你直接掏出多少现金钞票就能买下来的。再说了，那些明码标价的女人和商品没什么两样，有什么意思呢。

　　王渊忍不住叹了一口。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人她再见一面。

　　“老板，你看湖边是不是有个人啊？我怎么觉得她在往湖里走呢？”

　　“什么？”

　　王渊从思绪里走出来，顺着司机指的方向一看，然后就看见了自己刚才还魂牵梦绕的女人。

　　湖边立着两个路灯，所以王渊能看清她身上的衣着。

　　“停车！马上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