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了几个小时的人去而复返,倒也在裴墨修的预料之中。
那毒并不是国内的,是他在国外黑市寻到的,神经毒素,无色无味,也不会残留在血液之中,医院也很难能查得出来。
裴墨修的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他悠然地坐在沙发上,抿了一口热茶。
“主子,大少爷回来了。”
“我知道了,在门口守着。”
“是!”
零跟在裴褚然身后进了别墅,他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古怪,每个下人都是夸张地低着头,似乎不太敢抬头看人的样子。
不知道二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要把这别墅里的人调教成这幅样子。
“墨修在哪里?”
“大少爷,二少爷正在二楼客厅恭候。”
“嗯。”
佣人在前面带路,引着裴褚然和零上了二楼。
房门被推开,裴墨修闻声抬头,正对上裴褚然一双冰冷的眼睛。
“大哥,你怎么又去而复返呢?人你不是已经带走了吗?”
裴褚然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了他的对面,挥了挥手,示意外人退下。
“墨修,我们好好谈谈吧。”
其实他早就该和自己的好弟弟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早在几年前出了那件事的时候,他就该把这些话摊开,跟裴墨修好好聊一聊。
“大哥想聊些什么呢?”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苏汀?你就这么讨厌她?”
裴墨修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着说道。
“我不是讨厌苏汀,我是讨厌每一个试图把哥哥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墨修,你多大了?”
裴褚然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那张脸跟他又六七分的相似,小的时候,家人以外的人都很难顺利分辨出他们两个来,可现在不同了,他们身上的气质和给人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裴褚然喜欢穿西装,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正派模样,可裴墨修不一样,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就好比现在,他穿着一套灰色的休闲套装,看上去倒是像刚刚打了高尔夫回来。
“我多大了?我比大哥晚出生五分钟,大哥应该很清楚才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墨修,你我确实是双胞胎兄弟,可你毕竟不是我,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说白了,我们有各自的生活。你做这些无聊又毫无意义的事,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倒也不是想得到什么,可哥哥,你既然抛弃了我,自然也别想着能安稳度日。”
裴墨修的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为了你,抛弃了自尊,抛弃了一切,而已呢,竟然说忘记就忘记了,我的好哥哥,你也别急,以后还有好戏上演呢。”
裴褚然皱紧了眉头。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气,他开始听不懂裴墨修说的话,也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有所指到底指的是什么。
“墨修,我真的不知道和你如何沟通,但今天,你必须把解药给我。苏汀是你的嫂子!”
“可你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不是吗?”
“还没有经过公证,我也从来没打算拿去公证。”
“是这样?可苏汀口口声声说你们两个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和她离婚,我就把解药给你。”
裴褚然放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
“给我个理由。”
“也没什么理由,哥,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疯子。”
“多谢夸奖。”
裴褚然深吸一口气。
“你明明知道自己斗不过我,墨修,你的火候跟我差太远了,别逼我动手。”
“我自然不像哥哥那样实力雄厚,可我得告诉你,苏汀身上的毒,要是过了今晚,就再也解不了了。”
“墨修,你当真要做到这一步?”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哥哥,为了苏汀能做到哪一步。”
话一说完,裴墨修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瑞士军刀,摆在了茶几上。
“要么,和苏汀离婚,要么杀了我送去给苏汀陪葬,两条路,你想选哪一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过来,裴褚然抬手扶着额头,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这辈子,唯有两个人让他无可奈何,一个苏汀,再一个就是裴墨修。
都说血浓于水,双胞胎之间的羁绊更是深刻,他可以对付任何人,可以对任何人冷血无情,可唯独裴墨修,他不能。
他有时候被他惹极了,也会想,如果他拿刀刺进裴墨修的胸口,自己会不会也因为那种奇特的感应而感到疼痛。
裴褚然这样想着,拿起茶几上的那把刀,按下按钮,抽出刀身。
他向前屈身,刀锋直直地扣在裴墨修的脖子上。
“你希望我杀了你吗?”
“人总是会死的,能死在哥哥的手上,墨修这辈子也算圆满。”
男人摊开手臂,嘴角含笑,脸上不带丝毫畏惧。
“再说,有嫂子在九泉下和我作伴,我也不会感到孤独,哥,我终于不用再生活在孤独之中了,多好啊。”
“以你嫂子的性子,如果真的在九泉下和你碰见,她只会骂的你狗血淋头,然后再和你打上一架,你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他。”
裴褚然移开那把刀,用力地插在了茶几上。
“可惜了,这么好的红木茶几。”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墨修,你的身体从小就不好,我心中愧疚,一直对你百般忍让,可这件事,你实在是让我失望透顶了。我会和苏汀离婚,也请你按照约定把解药送到医院,只是从今以后,我与你再没什么多余的情分了,你好自为之。”
那抹黑色的影子很快就从房间里离开了。
裴墨修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心里却只觉得可笑。
他倒是想地简单啊,真以为和苏汀离婚就能摆脱他?这些都是注定的,他们打从在娘胎里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他想甩开自己,怎么会那么容易呢?
裴墨修又想到了往事。
他的身体确实不好,从小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可他的孪生哥哥却活蹦乱跳,什么事情都没有。
裴墨修不喜欢苦味,因为那种味道会让他想起童年,想起那些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又不得不咽到肚子里的酸苦液体。
可他从没有因为这些事怨过裴褚然。
他身体羸弱,同龄的孩子们总是瞧不起他,总是逮到机会就欺负他,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谁比谁更高贵一些呢?
他总是在外面弄得灰头土脸,浑身是伤,母亲不知道真相,只以为他是在外面调皮了,只有裴褚然知道他受了苦,挨了欺负。
裴褚然的身手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就是在帮裴墨修打架的时候练出来的。
最开始,他们兄弟俩都会弄得浑身是伤,可到了后来,裴褚然一个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对付好几个比他个头还要大的孩子,他成了那所学校里的打架王,也成了所有孩子们关注的焦点。
他的哥哥就要别人抢走了。
裴墨修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到会有这种可能的。
裴墨修忽然很怀念那时候的日子,不管自己挨了多少欺负,吃了多少委屈,总还有哥哥帮着他,护着他,可是现在呢?
那个他唯一在乎的人,想方设法地远离他,视他为洪水猛兽。
不过这样也好,让他恨自己,总比让哥哥视他为无物要强的多。
“少爷,大少爷已经离开了……”
秦恩知道自己主子心情不好,战战兢兢地提醒了一句。
“秦恩,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恨上自己呢?”
“恨?”
秦恩微微一愣,随即说道。
“让别人爱自己难,恨自己还不简单吗?毁了那人所珍视的东西,杀了那人所深爱的人,让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他一定会恨之入骨的。”
“恨之……入骨。”
这个词儿,他喜欢。
“叫人把解药送到苏汀那儿。”
“真的要送吗?”
“送。现在还不是让苏汀死的时候。”
“是,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关在山洞里的人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折磨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别让他死了。”
“绝对不会,那些手段都是细微的功夫,伤也都不是明面上的。可是主子,他毕竟是……王族,我们这样做,会不会给裴氏惹上什么麻烦?”
“麻烦是一定要惹的,只不过不是我们惹,而是我那好大哥。”
裴墨修微微一笑,只笑得秦恩脊背发凉。
“在偌大的商业帝国里搅弄风云,翻云覆雨,就是不知道我那好大哥面对我这些不入流的小伎俩,到底有什么手段反击呢。”
“大少爷明面里待久了,离阴暗面太远,我估计他是想到这里面的蹊跷。”
“那也未必,裴褚然聪明着呢。秦恩,你再去仔细交代一下,绝对不能叫人死了,更不能让他察觉我并不是那个人。”
“是,那主子,秦恩先去做事了。”
“去吧,对了,替我买一束玫瑰花送给苏汀吧,那女人也是可怜。”
“是。”
秦恩离开了,裴墨修径直走到阳台,望着那抹血色残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汀,你可不要怪我,这都是你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