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亦谦从未觉得如此度日如年。
自那天他和井栀凉发生冲突之后,栀凉倒是没再跟他哭闹,甚至对他温柔以待。
她会陪着他吃饭,陪着他工作,甚至会乖乖地睡在他旁边,可夜亦谦却觉得,井栀凉冰冷得像一尊会动的雕塑。
她似乎被抽光了力气,只剩下一副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每日的生活。
转眼五天过去,栀凉依旧如此,甚至在听到宁爵已经好转许多的时候,栀凉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夜亦谦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他不是已经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了吗?不是已经救助了宁爵吗?
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井栀凉俨然已经成了夜亦谦心中的那根尖刺,他舍得不得拔掉却又无法忽视的尖刺。
明天就是市长重新选举的日子,夜亦谦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专注力竟然被一个女人轻易给毁了。
他几乎无法安静下来,在书房来回踱步,脑子里想的都是井栀凉。
夜亦谦实在没有办法,叫人把井栀凉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栀凉一夜没睡,本打算睡个午觉养神,却被人用被窝里喊了起来。
井栀凉有些烦躁,可既然是夜亦谦的命令,她自然也不敢忤逆。
她犹记得那天在仓库发生的一切。
如果夜亦谦真的在宁爵身边侵犯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夜亦谦也算了救了她一命。
井栀凉苦笑一声。
她只能这样想来压抑自己心中对夜亦谦的恨意,不然他该如何整日面对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男人?
栀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推开了房间的门。
“你找我?”
夜亦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下颚上。
他抬起眼看着井栀凉,胸口的闷热顿时就疏散了不少。
“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
事实上栀凉并没有吃,她根本就没有胃口,看见任何食物都忍不住想干呕,可如果她不这么说,夜亦谦一定会强迫她陪着自己吃饭。
夜亦谦早就知道井栀凉没有吃午饭,佣人告诉他,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
栀凉下意识地握紧手指,指甲缓缓地陷进肉里。
男人缓慢起身,走到井栀凉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易就分开了她纠缠在一起的手指。
“不许弄伤自己。”
夜亦谦有些心疼,可他一向高傲,很难能低三下四地去哄井栀凉,只能用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去命令她做些什么。
栀凉反射性地抽出自己的手,甚至还后退了一小步。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夜亦谦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一团火骤然在他胸口炸裂,瞬间烧光了夜亦谦的理智。
他猛地拉过井栀凉的手腕,目光里满是戾气。
夜亦谦直直地看进井栀凉的眼里,恨不得一把掐断井栀凉纤细的颈项。
“你就这么讨厌我?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井栀凉的手腕疼得好像要被捏碎一样,她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肯呻吟出来。
她不知道夜亦谦到底希望她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她已经尽力不去忤逆他的心思了。
他想让她做什么,她就乖乖去做。他想让她待在哪里,她就乖乖待在哪里,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
可这个男人似乎根本就不满意,甚至还经常独自生闷气。
都说伴君如伴虎,井栀凉如今深有同感。
夜亦谦不喜欢井栀凉用沉默来反抗自己。
他宁愿她口齿伶俐地跟他吵架,宁愿她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对待他,也好过现在这样。
“井栀凉,你是哑巴了吗?”
栀凉猛地抬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你到底想怎么样?”
夜亦谦的眉峰高高挑着,他望着井栀凉丰盈的红唇,鬼使神差一般吻了上去。
井栀凉错愕地看着他,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却没有用力推开他。
为了宁爵,她什么都可以做,这点屈辱又算什么?
夜亦谦用力研磨着她的唇,霸道地闯进她的口腔,肆意地辗转吮吸,可井栀凉却没有半分回应。
男人胸腔里的温度顿时便冷了下来。
他的唇离开井栀凉的唇,目光仍然锁在她的脸上。
“你打算一辈子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吗?”
栀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如何待你?”
夜亦谦苦笑一声。
是啊,他想让她如何待他?
难道不是他抓了她的妹妹,然后又绑架了她的丈夫,现在还逼着她离婚改嫁。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井栀凉好好对待她?她这一辈子都会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对待她的家人,她只会恨他,并且越恨越深。
“既然你没法全心全意地爱我,那就恨我吧,栀凉。”
夜亦谦突然想开了。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获得井栀凉的爱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住井栀凉这个人,然后让她痛恨自己,恨到无法忽视他,无法忘记他,即使是死了,也要带着对他的怨恨。
他猛地后退两步,苦笑着看着她。
“滚,滚回你的房间。”
井栀凉抬起头迎上夜亦谦复杂的眼神。
“好,我这就走。”
女人放下一句话,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亦谦坐回办公桌后,却一把掀翻了桌上的东西。
“大少爷……”
秘书杨毅听见动静,又看井栀凉已经离开了,壮着胆子走了进来。
“明天的事……耽误不得。”
杨毅是夜亦谦身边的智囊,眼看着夜亦谦在政治上施展手脚,渐渐取得今日的成就,可单单一个蔚稞就几乎毁了他,杨毅的心血险些化成了泡影。
其实重新选举对夜亦谦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有了多余的时间来消除蔚稞那件事对自己的影响,可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蔚稞,偏偏又来了一个井栀凉。
杨毅不太懂什么男欢女爱,他是一个天生的工作狂,除了事业之外,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所以他无法理解夜亦谦对井栀凉这种毫无由来的偏爱。
夜亦谦抬头,目光落在杨毅身上。
“你似乎比我还要着急。”
“谦,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忠心,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好,市长的职位你势在必得,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呵。”
夜亦谦冷笑一声,有些颓然地坐在那里。
“杨毅,我这一辈子所求的东西,到头来可能都会是一场空。”
“为什么要说这么消极的话?”
“难道不是吗?”
夜亦谦看进杨毅的眼里。
“就算当上了市长又能怎么样?我依旧只是夜氏的工具,依旧只是夜氏向皇室固宠邀功的棋子。杨毅,我有些倦了。”
“谦,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大,就算是棋子也可以反噬自己的主人。你爸年纪大了,迟早会把夜氏交到你们兄弟几个的手上,只要你比过那两个毛头小子,你就会成为夜氏新一任的家主。到时候,谁还敢把你当成一枚棋子?”
男人忽然向后仰靠,肆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有错吗?”
“你确实是错了,而且错得很彻底。”
“……什么意思?”
“整个夜氏都是皇室安插在M国的棋子,就算我做了夜氏家主又能如何?”
“谦,如果照你这么说,皇室那些人不也都有各自的桎梏?没有什么人是完全自由的!”
“是吗?”
夜亦谦垂下头,眼前又闪过那张倔强的脸。
栀凉……她就是自由的。
夜亦谦曾派人调查过井栀凉所有的身世背景,包括她和宁爵的往事。
他之所以相信自己能取代那个男人,是因为宁爵也曾辜负过井栀凉。
那个男人轻易听信别人的谎言,放走了大着肚子的井栀凉,被井栀凉整整欺骗了三年。
他一边嘲笑宁爵的愚蠢,一边因为井栀凉而感到十分意外。
她是RH阴性血,和一个阳性血的人结合,还生下了孩子,这本来就是极其危险的事,可她瞒着宁爵,瞒着自己的家人,独自一个人躲在异国他乡,奇迹般地生下了一个儿子。
夜亦谦几乎不敢相信,井栀凉竟然真的独自熬过了那样痛苦又艰难的岁月。
他甚至有些自叹不如。
井栀凉无疑是深爱宁爵的,可她倔强高傲,即使是她和宁爵之间的感情也没法牵绊她,没法夺走她的自尊和桀骜。
在夜亦谦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禁锢得了栀凉,就算现在栀凉为了宁爵的命对他委曲求全,可总有一天,她会长出强壮的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出自己为她建造的牢笼。
男人轻叹一声,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逃了出来。
“杨毅,明天的选举就交给你了,票数出来后直接通知我就好。”
“是,可你不打算去见见那个半路参选的人吗?”
“你是说裴褚然?”
“不错,他毕竟是HK的总裁,身份地位都和其他参选者不同。”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杨毅把尚未说出的话憋了回去,遵照夜亦谦的嘱咐离开了。
他忧心忡忡,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