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亦枝很快就被K带走了。
蔚稞甚至没有出去送送。刚才是她太着急了,现在平静下来,蔚稞才察觉到自己膝盖上传来的剧痛。
张嫂心疼地给蔚稞换药,不时地叹两声气。
蔚稞笑了笑,感激地跟张嫂道谢。
“跟我道谢有什么用啊,我的小姐,以后千万不要和这些可怕的人打交道的了,他们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咱们只是普通人,万不该惹了那些人的。”
蔚稞苦笑一声,没有反驳。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要是她能早几年认识张嫂,早听到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后来发生的一切或许都能避免了。
“张嫂,能帮我放些热水吗?”
“当然可以,可是医生说你这伤口不能沾水啊!”
蔚稞准头看了看窝在猫窝里的肉肉。
“我不是给自己洗,我想给肉肉洗个澡,你来帮帮我好吗?”
张嫂瞥了一眼黑成煤炭的小猫,无奈地点了点头。
夜亦枝苏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的手臂和小腿各中了一枪,剩下的那枪离他的心脏只有三公分。好在抢救的及时,他才没有流血过多死掉。
夜亦枝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K相信他能顺利挺过来,守在夜亦枝身边不眠不休。
一直到第四天的上午,男人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
K赶紧叫来医生。
医生给夜亦枝检查了一番,发现他的生命体征都已经稳定了,又给他注射了一些特效药。
夜亦枝又睡了一天,一直到了深夜才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K,又扫视了一圈,然后蹭地坐起来,不出意外地牵动了伤口。
“主子,你现在还不能动!”
K胆战心惊地把人按了回去,赶紧说道。
“蔚稞没事,我是从她那儿把你接回来的。”
“……接我干什么?”
夜亦枝很是不满。
他好不容易有机会登堂入室,K这个傻子,根本就是个不开窍的,根本猜不透自己主子的心思。
“这……”
K的口齿不像程墨那么伶俐,连给自己脱罪都不知该如何说。
夜亦枝轻叹一口气,掀开被子,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
两枪皮外伤,一枪致命伤,那些人果然是奉了命要下死手的。
“这几天查到什么了吗?”
K微微一愣。
这几天他就顾着照顾夜亦枝,哪有什么心思去调查?程墨那个滑头又不在,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夜亦枝扫了一眼沉默的K,转而问道。
“那几个人的尸体呢?”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林子里什么人都没有,也包括尸体……”
“一群废物!”
夜亦枝很郁闷,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群不中用的家伙呢?
叶城的别墅让裴楚然给烧了,这也就算了,现在连他自己都差点死于非命。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人就只会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查到。
再这样下去,夜亦枝迟早要活不成,真是天不容他!
“主子……”
K试探着说了一句。
“昨天……老爷子来过。”
夜亦枝很诧异地看着他。
“他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说是想看看主子有没有醒过来。”
“他知道我受伤的事了?”
夜亦枝脸上的神色骤然黯了几分。
“我跟他你只是淋了雨,不小心得了感冒发了高烧,修养两天就好了,至于老爷子信不信那就不一定了。”
夜亦枝幽蓝色的眸子紧了紧。
“他既然会来,就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夜亦枝转而想到一件事。
“那天开车的司机呢?”
“不见了,送我回老宅之后,他就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呵,准备得还真是充分。”
那司机自从夜亦枝回国后就一直跟着他。
夜亦枝猜测,因为有K在他身边保护自己,这么长时间来他恐怕都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或许昨天他看到夜亦枝和蔚稞独自留在那荒郊野岭,察觉到了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才会决定动手的。
若夜亦枝是他,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来也是他大意了,天真地以为在夜家的势力范围内就不会出事,险些害了自己,也害了蔚稞。
夜亦枝苦笑一声,喉咙间也是一片苦涩。
这就是他的世界,他的生活,都是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都说战场无情,可在夜亦枝看来,这个世界还不如战场来得简单。
什么亲情,什么家人,通通都不值一提,都是狗屁!
夜亦枝考虑了片刻,开口说道。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用继续追查下去。”
“主子?这……”
K本来还想说什么,被夜亦枝摆摆手制止了。
“告诉老爷子我已经醒了,明天回老宅看他。”
“不急于这一时吧,养好身体要紧啊。”
“养好身体?你觉得我的好哥哥和好弟弟会给我机会养好身体?”
K当下了然了。
如果夜家的人察觉到夜亦枝的伤势严重,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反倒会捉住机会把夜亦枝的势力架空。
夜亦枝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即使身受重伤,半死不活,也要装作生龙活虎的样子,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旁人钻了空子。
而此时此刻,在夜氏老宅,家主夜老爷子正在和自己的大儿子夜亦谦喝茶聊天。
看似很和谐的场景,其实暗藏着波涛汹涌。
夜老爷子已经年过65,身体倒是依旧硬朗,这也归功于他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的磨炼。而长子夜亦谦马上就要正式参选下任市长,今天他就是来和自己的父亲讨论相关事宜的。
可夜老爷子现在关心的事似乎和夜亦谦关心的不同,他在想被自己关进人间地狱的三儿子,夜亦枝。
“亦谦,刚刚亦枝身边的人来告诉我,他已经苏醒了,身体状况还好,明天就会来老宅。”
夜亦谦不动声色地合上演讲稿,轻轻说道。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前几天没见到他,我还觉得可惜。”
“是啊,你们三兄弟已经快一年多没有见面了吧?”
“嗯,差不多了。”
“这还要多亏了你,亦谦,你要是再心狠手辣一些,你们三个只怕这辈子都没法聚在一起了,对吗?”
夜亦谦翻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仅仅像是在发出一个疑问。
“亦谦,我是老了,可我不傻。这儿是夜氏大本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只有太岁自己……”
夜亦谦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茶几上,抱着手臂对视着他。
“爸,我马上就要参加市长竞选,在这个时候除掉亦枝,除了会引人怀疑以外,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没错,我确实和亦枝不合,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又战功赫赫,有他在,只会侧面增加我的实力,我没有理由去害他。”
夜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看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子。
他一共有四个孩子。
按照他的安排,老大夜亦谦毫不意外地走上仕途,前途无量。老三夜亦枝年纪轻轻就被他送上战场磨炼,是个优秀的军人。老四夜欢颜是个女儿,自小被几个哥哥宠坏,任性刁蛮,好在她从小就对艺术有独特的感知力,现在在国外进修美术。
而老二夜亦辰……他并不是其他三个孩子同父同母的兄弟,说难听点,老二是私生子,可这一点都不妨碍夜老爷子对他的喜爱。
非要追问原因的话,或者是因为他和他死去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性格都一样的单纯简单。
当然了,这只是夜老爷子自己的看法。
除了他以外,夜家另外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敢小看夜亦辰,尤其是夜亦枝和夜亦谦。
在他们这种复杂的家族里,亲情永远都是摆在后面的,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简单单纯的孩子,每个人都在为了活命用尽手段,他夜亦辰的手段就是得到了老爷子的喜爱。
夜亦辰从思绪里出来,重新戴上了眼镜,低头翻阅文件。
“爸,等亦枝来了,叫人来告诉我吧,我想见见他。”
“嗯。”
夜老爷子轻声应下,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夜亦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消瘦苍老,颓然老矣。
其实,他早应该从这场战争中退场,让出家主的位置,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安度晚年,可他迟迟不肯离开,不过就是为了保护夜亦辰罢了。
可惜啊,老爷子活了六十多年,却连最亲近的人都看不透。
真正需要保护的人只有他自己,亦辰和亦枝,包括他自己,哪一个不是手段凌厉的?
他知道自己的心在长年累月的勾心斗角中已然变得复杂可怕,可人性如此,他不用尽手段,别人就会把手段耍到他身上。
他不想为人鱼肉,就必须做那个手握屠刀的人。
夜亦谦翻开自己的演讲稿,上面的文字虚伪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吐出来。
世界上最虚伪的就是政治,比政治还要可怕的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