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汀的身体特征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可人还是没有苏醒。
徐燕峰原本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治好苏汀,如今也没什么把握了。
从一个外科医生的角度看,苏汀的身体早就已经恢复了,可她安静地睡在床上,一点要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裴楚然眼下的乌青更重了,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汀床边,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沿上小憩一会儿。
苏汀睡了整整一个星期,裴楚然就跟着熬了一个星期,一直到第八天的晚上,昏睡的睡美人终于醒了,可苏汀似乎忘记了裴楚然是谁。
裴楚然宁愿苏汀是真的忘记了自己,也好过现在这种情形。
她在噩梦中惊醒,身体用力蜷缩着,躲在床角。
苏汀惊恐地盯着不远处的某个人,一副见到鬼的神情。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裴楚然楞了半晌,才明白苏汀口中的那个“你”,指的正是自己。
女人身体的颤抖很是剧烈,连语气里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所在床角不让任何人靠近,像极了一只陷入极度恐惧中的小猫。
徐燕峰担心苏汀太过激动,不得已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压住了她,强行给她打了一针安定。
苏汀只苏醒了半个小时,就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睡了过去。
“裴少,太太这种状态很不好,还是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吧。”
“……”
裴楚然颓然地陷进沙发里,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荀玉,请李医生过来。”
李医生的妻子是裴楚然表妹的丈夫,说白了,他是自己人。
荀玉亦是神色严峻,迅速按照裴楚然的吩咐行动,请来了正在休假的李医生。
医生听了荀玉的描述,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太太这种情形就是受惊过后的应激反应,说白了,裴少,太太是给吓坏了。”
“吓坏了……”
“对!她被人禁锢了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本来心理承受能力就变得很脆弱,她还有产后抑郁的症状,再加上你当着她的面……”
李医生顿了顿,似乎对裴楚然杀人这件事有些顾忌。
“太太在短时间内承受的刺激太大了,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给我治好她。”
裴楚然喑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听起来就是那样有威慑力。
“我会尽力的。”
“我不是要你尽力。”
男人如墨般幽深的瞳孔望着他,语气里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
“……好吧。”
李医生无奈地应下了。
他能怎么办呢?这个人虽然也算是自己的亲戚,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翻云覆雨,自己在他面前连只小蚂蚁都不如,他能对自己以礼相待已经算是客气了。
裴楚然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为了顺应家族才掩盖了骨子里的戾气,如今看来他是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可他不过就是个心理医生,不是华佗转世啊!
李医生怀着满腹的委屈和畏惧光荣入住了裴氏别墅。
那一支镇定剂让苏汀安稳地睡了一整夜,她悠然转醒,眼神迷蒙地环视四周。
这间房似乎有些眼熟,可她却记不起它的主人是谁。
苏汀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就算是傻子都能猜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又经历了什么,这些所有的事,苏汀通通都不记得了。
她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块万能的橡皮擦,选择性地抹掉了一些记忆,可苏汀就连这些记忆是关于什么事的,都记不起来了。
她试图下床,可双脚刚刚落地,双腿就失去了力气,她惊呼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隔壁的人。
裴楚然和李医生忙不迭地冲进来,男人心急万分,赶紧伸出手想抱起跌坐在地上的女人。
苏汀疼得龇牙咧嘴,抬头正对上裴楚然焦急的眉眼。
女人的精神在那一瞬间崩溃了。
她尖叫着从地上弹起来,冲到了房间了角落,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物体掩藏自己。
桌上的瓶瓶罐罐无辜受了牵连,被苏汀带落,摔了个粉身碎骨,地板上很快就一片狼藉。
“裴少,你还是先出去,现在绝对不能再让太太受刺激了。”
“……好。”
裴楚然脸上的神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她是真的很怕他,活像老鼠见了猫。可她不知道,这只猫为了她几乎耗尽了全部心力……
房间里只剩下了苏汀和李医生。
她从窗帘后面伸出脑袋,偷偷瞄了一眼带着黑框眼镜的医生。
这个人似乎没什么攻击性,不像刚才那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太太,你先从窗帘后面出来好吗?这样说话都不方便!”
这倒也是……
苏汀又瞥了一眼房门,见房门紧紧关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刚才那个人……”
“我知道。”
他也怕啊!
“来,咱们就坐在沙发上聊聊吧。”
李医生是好言相劝外加循循善诱,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诱拐良家妇女呢!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苏汀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以一种充满防备的姿态抱着手臂,坐在李医生对面。
“我不认识,可我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坏人?那我为什么一见到他都浑身发抖?他是不是会什么妖术啊!”
“妖术?”
单纯善良的李医生被苏汀的脑回路彻底击败了。
“应该……不会吧……”
“那就奇怪了!”
苏汀有些怀疑,毕竟她的胆子一向很大,现在竟然怕他怕到这种地步,虽然她搜寻不到什么关于他的记忆,可苏汀的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太太,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呢?”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太太呢?”
“……这只是个礼貌的称谓。”
“可我既没有婚配,也没有生育,你叫我太太是不是有点不妥?”
苏汀生气了,瞥了李医生一眼。
“……那我叫你小姐吧。”
“小姐?”
苏汀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总比被叫作太太好一些。
“也行吧……”
李医生吐了口气,看来这对话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苏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刚刚那个男人。”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直觉,好像他会做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光是想想就会让我脊背发凉……”
“是这样……”
李医生拿起自己的小本本,刷刷刷地写下几行字。
“那你还记得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吗?”
苏汀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应该在家啊……”
苏汀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来。
“对了……我应该回家啊,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呢?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呢?”
“我家吗?”
苏汀垂首想了想。
“有爸妈,还有哥哥,他们都对我很好,都很宠我的……所以我得回家了,他们要是找不到我,一定会非常着急的!”
“……要不这样吧,我先去给你找一辆车,然后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啊!你人真好……”
李医生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容。不是他人好,是他想尽快结束这份能要了人命的工作!
“这里有两片药,是缓解头痛的,你把药吃了然后去床上休息休息,我这就去给你叫车好不好?”
“嗯!”
苏汀乖巧地点了点头,对李医生递给她的药半分都没有怀疑,仰头就咽了下去,连口水都没喝。
李医生欣慰地露出了老父亲般的笑容,然后等着苏汀慢慢来了困意,扶着她上了床……
那药片是营养神经的,苏汀这幅样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了……
他把这话直白地告诉了裴楚然,即使害怕自己惹上麻烦,可医生的天职让他无法对裴楚然隐瞒苏汀的病情。
“短暂的失忆症是小事,怕只怕她患上什么更严重的精神类疾病……”
“直说吧。”
李医生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现在她可能只是有些记忆错乱,可放任病情发展,她很有可能会患上精神分裂或者是严重的幻想症。”
裴楚然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吱呀作响,他紧握着双手,头微微垂着。
有些凌乱的发丝挡住了男人的双眼,李医生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
要想治好苏汀就得对症下药,而症结所在就是裴楚然这个让她无比恐惧的人。
只有放走苏汀,他才能再一次拥有她,裴楚然别无选择。
“裴少,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还是沉默。
裴楚然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他。
他真的慌了。
苏汀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野猫竟然会患上精神类的疾病,竟然会惧怕自己到如此地步。
裴楚然始终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无法接受她忘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