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月下而来,坐在窗口笑吟吟的看她,赤着双脚,脚踝处系着一个银镯,月色下如同仙人一般。
秦婉看着那银镯,不由笑了,原来这是他的镯子!
她其实见过的,就是这幅场景,那个时候他将小白托付她照顾,然后自己要远行。
离开时候,他脚上的银镯一晃而过。
这么多年,脑海隐隐约约的记起,却总是反驳着不去相信,因为怕真的是他的,自己就得把镯子摘下来了。
可如今镯子终究还是失去了,就如同她彻彻底底的失去他!
“珈蓝!”
她哑着嗓子高声呼唤着,却是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锦园里,在她的卧室之内。
“婉婉你醒了,渴不渴,喝点水吧。”
顾九宸很欣喜,为她倒好了水,她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眼底的血丝负疚。
“我睡了很久吗?”
“睡了3天,若你再醒不来,我怕也要跟你着去了。”他打趣的说着,可秦婉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他将水递到她唇边,她撑着身子慢慢喝的,却下一刻全喷出来,连带着满腔精血。
顾九宸一张脸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却还是强作镇定,拿起毛巾为她擦着脸和胸口,一边擦一边说:“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她握住他颤抖的手,虚弱的朝他笑了笑:“当然,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还有你呢,我要和你长长久久过日子。”
顾九宸握紧了她的手,眼中的泪水慢慢涌出,然后再给她倒了一杯水,这一回她终于平稳的喝下了。
她就那么窝在他怀里,温暖又安心,一遍遍的跟她说:“九宸,我要陪着你的,我要陪你一辈子的,到老,到死……”
“嗯,那我们就说好了!”
他轻轻吻着她的头顶,看到她频生的白发,终是忍不住压抑的哽咽着。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的泪水划过她的头顶,顺着她的面颊落下,他的妻子还是一遍遍的跟他说,我要好起来,我还有你,我要和你过日子呢……
他也一遍遍的回答:“嗯,我等你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秦婉又睡了,再次醒过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看着自己突然大片的白发没有什么震惊的,只是请了理发师将它们染黑,然后化了一个淡妆,穿上黑色的裙子去火葬场。
珈蓝的仪容已经被重新整理了,美得惊呆了周围的所有人,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舍得将他推入火炉。
“顾爷,顾夫人,真的要把他推进去吗,你们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他再三询问劝诫着。
顾九宸看向秦婉,她只是轻轻点头。
没办法,那样美丽到极致的躯体终究还是被推了进去,化为了灰烬。
秦婉抱着他的骨灰盒,感觉就像是抱住了他。
“我准备带他去看遍江南的山水,我答应过他的,不能食言!”
顾九宸表示理解:“好,你带他去,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她没想到他会同意的如此干脆,微微靠近抱住了他:“我一定会回来的,九宸,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我也不能没有你,我会等着你的,一直等着你,你莫要把我忘了。”
她眼角滑下泪水,笑了起来:“我便是忘了自己,也绝不会忘了你,等我再回来,我们就依旧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好!”
他目送她离开,抱着珈蓝的骨灰,形单影只,伤情无限。
从这一天起,他便开始了等待,每日都听着属下的报告,告诉他她去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
而另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可能就是顾良时。
木沉欢中枪后经过抢救终于还是度过危险期了,但却一直都没醒过来,身体也是虚弱的很,需要十分精心的调养。
顾良时自是精心照顾着,每日都期盼她醒过来,他如今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他会给她读她喜欢看的小说话本,也给她将木家的事。
如今他已经帮着她打理木家了,他希望等她醒过来,一切都是好好的。
只是他很担心,她若醒过来会不会怪他,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
但只要她醒过来,便是恨得杀了他,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给她擦拭身子,挂营养液,经过长时间的照顾,这些如今都很熟练了。
“沉欢,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我做错了,不改总强硬的要改变你,你其实并没有主动去伤过人,都是别人先攻击你后你才手段残忍的回复过去。”
“尤其是对我,你从没有伤过,哪怕我有时惹得你很生气很生气,你都没有害过我一丝一毫!”
“沉欢,你跟我在一起时,会不会过得不快乐?”
他伸手轻抚着女孩娇嫩的面颊,脑海中都是与她在一起的曾经。
或许他该换个方法与她交流,更柔和一些,更委婉一些,而不是那么强硬的!
“对不起……”
他俯身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却感觉到脸上微微的痒。
是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她的睫毛在颤抖。
顾良时惊喜不已,紧张的看着她:“沉欢,我是顾良时,你快醒醒,我一直在等着你啊!”
木沉欢好像听到许多呼唤,都是一个人的,那么熟悉,那么的近……
她艰难的张开眼睛,光芒重新在眼前绽放,一点点的,她看清了他。
“良时?”
“是我!沉欢,你终于醒过来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谢命运一般亲吻着她的手指。
她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了,神色有些冷淡。
顾良时想到什么,在她床边坐下:“沉欢,对不起,我当时第一次拿枪,又见你要开枪杀妈妈,所以无措之下竟然就按下了扳机,害你遭这种罪,都是我的错,你怎样怪我惩罚我都没关系的。”
木沉欢面上浮现疑惑:“你是说当时玻璃那边的是干妈?”
他点了点头,立刻将云如初设计的事给她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她听后沉默不语,许久眉眼间浮现一层戾气:“我输了!”
“什么输了,沉欢,云如初已经死了,你放心吧。”
她摇摇头:“她又不是我杀的,所以怎么能算我赢,她竟然设了这样的一局,我完完全全被套进去了,顾良时,我居然败在她手里了!”
“沉欢,你……你不能这么想,这种输赢完全没有必要计较的,关键是你醒过来了,我真的很开心!”
他脸上露出笑容,像朝阳一样灿烂。
木沉欢目光微动,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良时,或许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往后我做事必须要更加小心,否则云如初之今日,何尝又不是我的明日。”
顾良时微微皱眉:“沉欢,你还想做什么事呢?你就做个平常人,与我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好吗,我想过了,咱们一起将魅落改变吧,做正经的营生,让那些杀手也可以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一句太天真想送给他,忍了忍终究是没有开口。
“魅落是改变不了的,世界不是童话,有正就有邪,有干净就有肮脏,它存在了几百年,为什么许多国家,世族都灭不掉,是因为人心里的恶永远无法消失!”
“所以,你要这一辈子都做它的主人吗?”顾良时问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绝望。
木沉笑了起来,她想,他是被吓着了!
她靠近他,眼中光华流转:“或许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她浅浅一笑:“为它找个更合适的主人。”
顾良时从没想到她竟然想从魅落中抽离,顿时欢喜的紧紧抱住她:“太好了,太好了沉欢,我就知道,你本心里,是向着生活的美好的。”
她伸手也轻轻抱住他:“那也不一定,你若日后对我不好,再想这回一样信别人不信我,我可是随时会黑化的!”
“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信你心中的底线和原则,以后我再不会背弃你了。”
沉欢眼眶微微湿润,以后……谁能说得清呢?
但她如今只想好好把握现在,好好的爱一场,不要想父母一般,相爱相杀!
所以,她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木沉欢醒了的消息顾九宸没多久就知道了,他自然是替孩子们高兴的,谁不想有个美好的结局呢。
他还等秦婉,等她回来。
一个月,三个月,十个月,一年,两年……
他想,这江南真的好大,她若是走过每一寸地方,可还会记得回家的路?
良时见他这两年性子越发孤僻冷漠,心中很担忧,想要私底下和沉欢去找秦婉,把她接回家,可是全被他拦了。
她答应过他会回来的,他相信她!
他一直都是抱有这样的信念,尽管午夜梦回之间也曾忐忑不安过,但是仍旧等待着。
终于,在一个晴空午后,他接到了她的消息!
那一刻他放下所有的事,立刻飞奔道港口,她坐在一艘小船上,海风吹乱她的衣裳鬓发,她似是也看到他了,从船上站了起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顾九宸站在原地,竟一时不敢过去了。
近乡情更怯,这些天日日夜夜的等待,他真害怕只是一个幻觉。
她的手慢慢落下,与他遥遥相望,目光里仿佛盛着漫天星辉。
终于,船靠岸!
她朝他伸出手,两年不见,她瘦了许多,眼角也泛开细细的纹路,但仍旧肤色细腻浩洁,眼神温柔似水。
“我回来了!”
他点点头,然后将她拉上岸,一把紧紧抱住她,炙热阳光下,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在家做了好多吃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秦婉轻轻嗯了一声,手臂也抱紧了他,心中都是温暖。
“他呢,你将他埋了吗?”
“没有,我将他撒入大海了,也许他还可以遇到小白。”
顾九宸笑了起来,停止了伤感的情绪,慢慢送开她,牵着她的手一同迎风看着这无垠海面。
“我听说,入了海的人不去冥界,而是去了海底的归墟之国,一直等待着,飘浮着,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婉握紧了他的手,约莫猜得到他的心思。
“是因为他在等待着他挂念的人,待那人百年身死,他将越过无边海浪,踏水凌波站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与她共赴轮回!”
顾九宸神色落寞,随即又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与他已经有了约定。”
秦婉身子依偎进他怀里,手与他十指相扣:“不论是归墟,还是轮回,终究只是传说,只是给了人们一个希望而已。”
“九宸,你怪我吗?”
她抬眸看他,目光如同含了一汪秋水,安静柔和。
顾九宸只是抱紧了她:“我不信轮回,不信来世,只信此生,所以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这一世好好在我身边就好。”
秦婉眼眶湿润,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心中是无尽欢喜和满足。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他,免她惊,免她苦,免她无枝可依。
他感受到了她心里涌动的情意,越发抱紧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他想,此后余生,他们将一直这样温暖彼此,平静,安宁,幸福,快乐!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