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逸的草庐出来,已经临近子时了,谢琰等还未从宫中回来。傅云琛一直将二人送至灯火渐盛处,以棠道:“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傅大哥了。”
二人同傅云琛分别,沿着荷塘朝府外走去。这方荷塘连接着以棠的莲洲,塘中藻荇交横,夜风里搅动着水草的清新。“咱们今晚在这里住么?”宁澈问她。她却摇头,“我们去看看珮儿就回去吧。”
以珮所居的凤栖梧还亮着灯,因着准备新婚的缘故,馆阁里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盈盈的气氛。
见他们来,候在门外的捧月、出云都极是高兴,忙欲进去同以珮禀报。以棠摇了摇手,让宁澈等着明厅里,自己却跟着捧月悄悄潜进了以珮的卧房。人犹在屏风之后,便闻见里头传来一声情致哀婉的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不是以珮却又是谁?
以棠在屏风后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以珮惊喜地起身相迎,“四姐姐!”又惊觉自个儿方才忘情,不觉红了脸,眼波微漾,香腮带赤。
她笑了一笑,执了以珮的手,将她打量过一番,点点头道:“像个大姑娘了。”以珮眼中却漫出一点晶莹,泫然欲泣道:“四姐姐在洛阳可还好么?珮儿听说,姐姐很是吃了些苦头……”
阔别重逢,姐妹二人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以珮拉过她在床边坐下,絮絮叨叨地问了良久才算作罢。见天色不早,以棠只好同她告别,“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忆起她方才所叹息之心事,又劝道:“姻缘既定,当初又是六王爷自个儿择的你,便不要想那么多了,安心备嫁便是。”
以珮脸上一红,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心思半点没逃过堂姊的眼睛,脸上红了一红,只低下头弄着腰带,“珮儿明白了。多谢四姐姐教诲。”
以棠却是忧心惙惙,当初丹凤阁上,岚怿因何弃以莼而选择娶以珮是她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而现在,他与以莼的前事却很有可能成为横在他和以珮之间的一根刺。
她总觉得岚怿迎娶珮儿的目的不那么单纯,恐怕另有所图。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
与此同时的上阳宫中,国宴方歇,各路人马皆打道回府。酒宴之上岚曜问起岚怿的婚事,得知他与以珮将于本月完婚,极是高兴,拉着他灌了不少酒。以莼同谢昭仪陪侍一边,端严妆容上浮着温婉寻不到一丝错处的笑,谢以瑶有心刺激她,便笑盈盈地道:“等婚礼结束,清河王可就是妾身的妹夫了。以莼,咱们一起敬王爷一杯吧。”
以莼面上仍是瞧不出一丝破绽,笑容端严地执了酒,敬了岚怿一杯。岚怿应酒时却是有些恍惚的,避开她的视线,也无无事人一般,谢恩饮酒。
心中到底是不大好受的,因此众臣来向他敬酒时岚怿没有半分推辞,一一承下。最终连岚曜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好了,别给他敬了,清河不懂拒绝,饮多了伤身。”然而岚怿到底是醉了。
出宫之时还有些醉醺醺的,迎面撞上一个小宦官也不自知。他身边跟着的随从立刻将那小宦官拉开,呵斥道:“大胆!走路不带眼睛的吗!”
那小宦官早吓得面无血色,跪下来不住地磕头求恕罪。岚怿的醉意这才被夜风吹散了点,摇摇手道:“罢了,不碍事。”
回到府里醒了酒收拾了准备沐浴之时才发现自己怀中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江山海潮纹,是他熟悉的针脚。
他犹豫了一下,本想直接扔掉,最终还是留下打开了。里面笼着淡淡的干茉莉香气,兼一方红笺,“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
岚怿心中一滞,怔怔盯着那枚红笺看了良久,最终将红笺攥在手心,乏力似地闭上了眼。
……
京中的日子平静如止水,桓楚从建康派来的外交人员顺利抵达了并州,谢太后每日除了陪着岚曜同桓榕在京中进行各种国事活动便再无异动,一切风平浪静得有如月下不起波澜的湖水,以致以棠常常错觉,自己回京前的种种担忧,都只是她在杞人忧天罢了。
她记挂着萧瓒的事,苦思冥想着同桓棣交涉之法,未想约他出来的书信还未递出去,宁澈便从宫中带回了桓棣的密函,“这是你阿兄给你的!他好像已经从萧瓒那儿知道了你是他妹妹这件事!”
以棠心中大喜,忙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果不其然,书信中桓棣直言已从萧瓒处知道了她的身份,将在清河王婚礼时助他们劫走萧瓒,信中还对当年假死遁世之事表达了惭愧,希望能好好弥漫她。
她心中大喜大悲,酸涩得要命,却仍是有些不敢置信,涩然开口,“真是我阿兄给你的么?”
宁澈抬手拭去她眼边悄然泛出的一点泪花,点点头,“他亲自给我的。还叫你放心,天牢那边有他照看着,萧瓒不会有事。”
她阖目,将那封信贴在胸口,眼中泪水就如河水决堤而出。等了多少日,她终于等到兄妹相认这一日了……却不知,阿兄日日随侍在太后身边,见到榕弟,又该是个什么反应?
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可怜可叹的血亲了。以棠悲哀地想。
既与桓棣牵上了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直等到岚怿大婚的日子到来。桓榕的国事访问本已结束,但听到有喜酒喝,又很高兴地表示想要留下来讨一杯喜酒。太后没说什么,同意了。
现在京中诸事虽然仍是由太后定夺,但岚曜参与的比重却越来越深。据留在宫中的溪行所报,这对母子虽然在人前十分和谐,背地里却没少为着政见针锋相对。陛下已经不满于做从前那个被太后所辖制的天子,朝中的人马也多数倾斜于他,太后十分愤怒,却无可奈何,很多时候,政令甚至不出重华宫。奈何桓榕在京中,又根本妄动不得,只得一味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