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儿抱着那只水罐,双眼盯着那罐子里的小鱼,身体缩在椅子上。
白凌小姐这一次救了她的哥哥。
苏青儿想,她确实救了他的他。可是,她也同样想起了一段十分遥远的记忆。
“他就要死了。”
记忆是从那个女子的声音开始的。
当时的她刚刚亲眼看到,自己唯一的人类朋友李清扬自己撞死在了扶桑军人的刺刀上,口中还拼命地大喊着,让她走。
苏青儿一边痛哭着,一边向相反的地方跑去,她知道,这一次离别,就真的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正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女声。
那女人的声音听不出音色,因为她的嗓音在一股充满力量感的交响低鸣中流淌。她以黑色的细面纱遮住脸,让人看不到脸颊与容颜,只能隐约看见那美丽的轮廓。
神秘女人穿着一袭汉服,出现在苏青儿的面前。
这样的汉服,已经断代几百年了,自从满清建立,勒令汉人剃发易服,违令者斩,从那之后的几百年里,人们几乎已经忘了这样的服饰,可是却被这女子穿在身上,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
但是她的声音之中流淌着的不是拯救,而是诱惑。
她像是超凡的仙子,又像是美艳的妖姬。
“他就要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无波的海面,即便其下已经搅动起巨大的波澜,可是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他已经死了……”苏青儿喃喃地说,她口中所说的“他”指是李清扬,她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看到,他的脸上蒙着麻袋,但是她能看见那些属于生命的“东西”,正一点点从他的身体上褪去,像是大海退潮。
那意味着他生命的结束。
“不是他,而是他,是你的哥哥。”神秘女子继续说,仿佛连那个模糊不清的“他”,都能猜到她所指的究竟是谁。
这女子像是一位宣告死亡的仙子,在对她陈述一个事实。
苏青儿的眼瞳突然放大,泪水在惊讶的目光中不停流出,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他为了报仇,为了保护你。你逃不过那些人,他们的人太多了,你哥哥只能将他们全部杀光,才能阻止他们进山搜捕,阻止他们放火烧山……只有那样他才能保护你。”神秘女子缓缓说道,“他需要力量,他也确实获得了力量,只是……那力量有本身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天劫。”
“天劫……”苏青儿跟着念这个词,这一瞬间就有一种巨大的威慑压住了她娇小的身体,好像仅仅是这个词,就能唤醒每个灵物心中埋藏最深的……本能的恐惧。
“他将在天劫的审判之雷下,永不超生。”
“不……不……不会的……哥哥不会死……”苏青儿朝身后跑去,想跑回去阻止自己的哥哥,她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已经晚了。他知道这一点,他完全了解这后果和代价。”神秘女子再度宣告。
这样的宣告让人觉得有些讨厌,好像一切都被她所主宰,所预知,而她却平静地微笑着,望着众生的命运浮浮沉沉。
“哥哥……”苏青儿低着头。
“你想救他?”神秘女子问。
女子能这样开口问她,让人觉得也许她有解决的办法。
“你能……救……哥哥吗……”苏青儿好像一个落水的人,看到了漂浮在海上的浮木,于是拼命地想抓住它。
“你愿意付出代价吗?去交换你哥哥的命?”神秘女子眯起眼眸,说话时她的面纱随着谈吐之间的气流而掀动。
像是夜风拂过的林间叶片。
“我……愿意。求你……求你……让哥哥活下来……”苏青儿满眼都是泪水,向这个女人求助。
“很好,你的愿望,妾身听到了。”她如是说,而刚刚白凌所说的话,与这一句分毫不差,因此就如同一记深水炸弹,激起了苏青儿心中的惊异。
而且当这句话落下,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地,一股奇异的灵气顿时涌出,似乎世界都会因此产生悄然的变化。
这是一种极为神奇的存在,好像面前这个女子就是神,她所决定的,就是万物被主宰着的命运。
“这把伞,你拿着。等下去村子里找你哥哥时,雷劫应该也已经到了。当他完成了复仇,不再有人会威胁到你的安全,雷劫才会落下,这是交易。是之前保证过的交易。”
苏青儿接过伞,可是却听懂了神秘女子话里藏着的话,她的手因为激荡的情绪用力捏着那伞,伞骨因此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是……哥哥是……和你……交换的吗?”苏青儿低着头,目光在阴影遮出的区域里摇晃着。
神秘女子笑了,表现得自然而坦诚:“是啊。他与妾身所交换的,是足以引动天劫的强大力量,他要用那种力量去杀光所有人,而妾身则要保证,天劫会稍稍晚那么一点点到,让他把一切都完成。”
“可恶……”苏青儿咬着牙,低低地说道。“你……混蛋……”
女子递伞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这时,却有作势往回一拉,像是要因此收回那把伞似的。苏青儿紧紧抓住。
“若你觉得妾身奸诈,不交易也可。妾身所做的买卖,向来公平公正,从不悖客人的意愿。”女子严肃地说道。
“我……我交易……”苏青儿双目中的怒火熄灭,陷入了无神的状态。
“天劫击中他之前,就将这把伞抛过去。这是一把噬魂伞,能尽可能地保住他三魂七魄中的几个。别用那种眼神看妾身嘛,天劫本就是难逆之物,而且即便是缺了些魂魄,也算是活下来。他是灵物,不因为灵魂残缺而死亡。”
神秘女子说道眯起狭长的带着睫毛的美眸。
“待天劫过后,客人要尽快赶到伞旁,那时这噬魂伞也已经遭到余波,处于崩溃的边缘,你将其中所吸取的魂魄取出便可,切记要快,稍晚一步,那些残魂也会随着噬魂伞一起消亡破灭。”
“那……之后呢?”苏青儿问。
“之后客人以灵力供给他身,他就能活下来,虽然也许会变得痴傻,但却能勉强恢复灵物的状态。”
“痴傻么……”苏青儿低喃着。“没有办法……恢复正常……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小狐狸你还太弱了,付不起那种代价,哪怕是用你灵狐的皮毛、生命、魂魄……你的全部,都还负担不起。但你只要继续修炼下去,不断变得更强大,保证你哥哥周全,只要到了那一天……”
她的声音开始变小,身形也模糊了起来,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相距了极远的距离传来的声音和影像一般。
“到了那一天,妾身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