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尖利，仿佛以一种审问奸细的口气问他。

　　贾晴明顿时感觉自己的额角流下了汗，总觉得这梦境之中也不得安生，反而处处都是危险的杀机。

　　“君凌小姐难道不知，妾身乃古之巫女，巫者，是可以通神的么？”他模仿着白凌小姐的口气说道，希望自己这拙劣的演技不会被她直接看穿。

　　反正白凌小姐平日里也是这样一种调调的吧？神秘兮兮的，不把话点透的那种。

　　“哈哈哈哈哈。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啊。”玄君凌笑了起来，倒真像一位豪迈的君王，却不像是温婉的女子，“你这家伙还自称是神兽白泽呢。至于通神么？我是不信的。自从颛顼帝阻断了天路，华夏早已无人能通神！”

　　从她的话里，贾晴明还听出了以前白凌小姐居然是化名为神兽“白泽”，可想而知，绝对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女骗子形象啊……

　　贾晴明自然地把这和她奸商的一面联系在一起，而且看起来还蛮和谐的。

　　玄君凌一副不信鬼神，也不愿俯首于天命的口气，浴桶里的水波也随她的这种气势而震颤开一圈圈涟漪。

　　“不过，”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某种冰冷的东西突然消融，从古老的冰川融化作了颤动的水波，“若白泽你真的可以通神，就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君凌小姐的……愿望么？”贾晴明出言才发现，这就是白凌平日里说话的腔调，当然他主要是用来抛砖引玉的，因为他对这位女王大人的了解仅有那么几面的时间，又不像白凌那么会洞悉人心，只好这么问道。

　　一般被这么问的话，一定会说出来那个愿望的内容吧。

　　“我本想说保住这江山，但或许以白小姐一人之力难以达成……即便是不能，也定要替我将仇人手刃！”

　　她的目光之中仿佛燃烧着火焰，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然而，白凌小姐或许能做到这种事，他只是一个被梦境召唤于此的临时工啊……要做复仇这种事，而且还是这样子的古代，武艺都特别高的这种乱世，他连自保都很难啊……

　　“只是……”贾晴明无奈地轻启双唇，一副强人所难的样子道。

　　“哼哼，我知道，不就是代价么？”玄君凌一副不屑地样子说道。“若是几个月前，安凉之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现在……即便是这样落魄的王，也有能拿得出手的财富。”

　　果然那个时代白凌小姐就已经开始招摇撞骗，为别人实现愿望了啊……

　　“不，妾身不要财富。”事实上贾晴明只是想拒绝她而已，又不能说自己现在根本办不了，你等等看就好了，这都是梦一会就消散了这样的话。

　　和梦境之中的阴灵讲这种道理是不可能的。这是之前梦梦给他讲过的，是“梦世界生存法则”里的内容。梦梦毕竟是梦蝶一族的人，她的话自然对如今行走于梦境之中的贾晴明是金科玉律。

　　梦世界中的阴灵都是渴望着真实存在的戏子，如果告诉它们真相的话，或许会被那些阴灵活活打死。

　　“白小姐是不愿意么？”玄君凌的声音冷厉。

　　“并非如此。只是……交换的代价……”贾晴明努力编着，至少也要看起来差不多才行啊，“那代价必须是君凌小姐的重要之物，才能交换心底最渴望的愿望。”

　　“我早已是流落如此的亡国君王，重要之物，哼，怕是早已失却的天下了吧。但现在又有什么可以给白小姐呢？”玄君凌冷哼一声，站了起来，水珠随着她被泡得泛红的白肌滚落。

　　贾晴明赶快转过头去，不想……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啊……但主要他是不敢看到那一幕，虽然如今都是女孩子，但是他总觉得背后有白凌小姐的一双眼睛正在盯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稍越雷池，恐怕就会有杀身之祸啊……

　　他听见丝质的衣装与肌肤摩擦的声音，应当是玄君凌已经将衣服穿好了，而后又听见她赤足离开的脚步声。

　　虽然在此之前已经被打扫得干净，但贾晴明总觉得这样一间老房子，多少是还有些灰尘的，但事实上赤足踏在地板上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他站起身，热水从身体滑落，屏风上挂着白毛巾，他闭着眼把身上擦干了，便穿好旁边的衣衫，从屏风后走出。不过头发太长实在是不方便啊，总觉得发丝里面的水怎么也擦不干净，一直都是湿漉漉的。

　　床铺很宽敞，玄君凌穿着薄衣的身体，靠在织锦软垫堆起的靠背上。

　　之前贾晴明还一直奇怪，为什么白凌小姐会有这样一间位于中部的上房，没想到这里确实是那位流亡至此的女王玄君凌的房间，难怪会这样居于正中，又与其他的房间保持着距离，尽显出地位的尊崇。

　　“对了，白小姐觉得，我可还有胜算？”玄君凌问她，方才她还好像是以为震怒而拂袖离去的君王，现在却表现出了哀伤的一面了。

　　贾晴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不语，至少这样还显得比较有气势，他如是想道。

　　“你也这样觉得么？这么一座孤城，不过是个容身之所罢了，连东山再起的资源都没有。固守在此，早晚也会被困死。”玄君凌说道，“但是叛军的冶铁之法是我们所不能比的，想必今天白小姐已经看到了。”

　　贾晴明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气势，没有回答，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床边坐下。但玄君凌则好像是想与他吐露心事一般，即便他没有回答，也便如此继续说了下去。

　　“我方的兵刃，连他们的铠甲都无法斩断，战胜他们，哼……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记得这城塞之中有预留的铁石和打铁之处，可以打造一些兵器，那大概是最后的希望了吧。”玄君凌说道，声音里仿佛有着无限的怅惘。

　　“嗯。”贾晴明觉得继续不说话实在是不礼貌，便这样低低地回应了一句。

　　“白小姐的代价，我会付的。未来之事，凶多吉少，但我亦不想让仇敌坐稳那王座。我玄君凌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将它夺走。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给你，你必要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后悔他们所作的一切。”

　　玄君凌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但那恨意散发的寒气，看起来又好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