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晴明真的……杀死了白凌小姐。

　　那就在不久之前，只是在梦境之中。

　　确切地说，并不是他过度疲惫昏睡后的梦，而是庄妍学姐的梦境。

　　那时他们坐在直升机上，一行人即将脱离这朵几乎全部被魇气腐蚀的梦境之花，直升机迅速向上升起，正不断远离这正一点点崩溃的梦境。

　　贾晴明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涌入身体的，是无法抵挡的疲惫和困意……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听见了苏蔷大呼的“小心！”

　　他抬起头，只见直升机的舱门之外，正站着一个全身充满森寒杀气的身影。

　　“是……白凌小姐放出的……噩梦……”梦梦说道，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愈发颤抖起来。

　　是那手里倒拖着古剑的白凌小姐。

　　她从天台上跃到直升机的舱门，这一跃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距离，想必是用了相当大的力量。可是她落地轻盈，在不断拉升的直升机上落脚着地，却并没有使这不稳的机体产生丝毫的摇晃。

　　额前的碎发下，是一双充满冰冷与杀意的黑色瞳孔，贾晴明望着那瞳孔的深处，像是望向一口深井，仿佛他自己的身体就在这寒意彻骨的井水中浸泡着，其中映照出了他的脸孔。

　　剑光突然一闪。

　　白凌抬起手中的长剑，朝贾晴明刺来。

　　贾晴明迅速向一旁滚开，仿佛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又仿佛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头脑掌控的，而是完全身体的动作。

　　那古剑便刺入后排的机座之中，紧接着……直升机随着这出剑的冲力，而产生了一阵摇晃。这摇晃的幅度虽然不足以摇晃白凌的身体，她的脚下仿佛生根，有着习武之人极稳的步履，但却足以把试图站起来的贾晴明甩到了一边。

　　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跌入了这有如持剑修罗一般的，白凌小姐的怀里，而他的右手之中，还握着之前从苏蔷手里夺过来的手枪。

　　双眼中毫无情绪的白凌望着贾晴明，突然一怔，目光晃动了一阵，有如水波。

　　“快……杀了她。”梦梦出言提醒道。

　　冰冷的枪管抵住了白凌的腹部，握枪的手颤抖不止，只消抬手一斩，她就可以杀死他。可是她却没有动手。

　　贾晴明扣下了扳机。

　　然后……

　　然后便是他陷入昏睡之后，依然清楚记得的那一幕。

　　那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幕。

　　白凌小姐的脸孔靠得很近，也是已经处于将死的状态，她的瞳孔微微发散，目光有些惊讶地盯着贾晴明看，鲜血慢慢从她的嘴角流出，那夺目的红，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妖艳。

　　“晴……晴明……”

　　她发出嘶哑的声音。

　　贾晴明从那冰冷的凶器上缩回了手，那只手掌上满是鲜血……

　　————

　　“没错。晴明先生是妾身在等的命运之人，也是注定会杀死妾身的人呢。”

　　现实之中，白凌小姐缓缓说道，她的声音将贾晴明从记忆之中，唤回到现实里的偷天阁内。

　　“刚刚是……”贾晴明回过神来，捂着头，无法解释刚才的情况。

　　刚才他努力回忆的时候，似乎……似乎进入了某种奇异的冥想状态，那时身边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似的，他完全进入了回忆的世界之中，而且……犹如身临其境。

　　“是天眼的能力呢。”白凌说，“业界大概把这叫做‘通感’的吧。只是晴明先生现在还太弱。否则只靠天眼，就可以分清楚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分清附身的灵物与活着的生物，甚至可以……看见妖魔的原形。只可惜，晴明先生之前抛弃了它太久，所以在天眼能力的应用上欠缺很多就是了。”

　　最后这声音有些叹息的意味，活像是在以“就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好好学习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样子啊”教训学生的班主任老师啊！

　　“对了……那……那个拿着古剑的白凌小姐，也是……也是你么？”贾晴明望着白凌小姐，不禁问道，只是之前在梦境中所见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白凌轻轻颔首：“是妾身不错。怎么，很惊讶吗？惊讶于妾身的身手？还请不要太崇拜妾身呢。需不需要妾身为晴明先生签个名？”

　　白凌很自然地开起了玩笑，贾晴明的额角也拉下一条条黑线来。

　　“啊啦。不开玩笑了。那是妾身的一段记忆。后来妾身用‘貘’封存了它，因为噩梦实在是让人讨厌的东西。至于杀戮什么的，是没办法的。偷天者，注定了要躲躲藏藏，也注定了很多人虎视眈眈，等待杀死妾身的时候。不过……”

　　白凌正色起来，目光盯着贾晴明，继续说道：

　　“最终会杀死妾身的那个人，终结妾身永生不死的生命的那个人……一定会是晴明先生你的。”

　　“说起来……在梦里，我杀过了吧。”贾晴明喃喃地说，似乎突发奇想了起来，“这样的话……算不算，已经完成了预言的内容？也就是说，现实之中，我不会再杀死白凌小姐了？”

　　虽然他也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就是了。

　　“啊啦，晴明先生是动画、电影什么的看多了么？命运，就是命运。晴明先生认为，自己真的打得过那个时代的妾身吗？”

　　贾晴明不禁回想起那修罗一般的白凌，他在直升机上看到过她那可怕的剑术与身法……

　　当她不动如山时，没有什么东西能突破她的剑圈；当她疾行如风，剑光划过，就定然会将一条生命一斩两段。

　　他摇摇头。

　　那样的程度，根本不是他能应对的对手啊……

　　然而，贾晴明觉得自己现在分明是什么样的对手也打不过的吧？！

　　“但是，那是记忆里的妾身，是被留在噩梦里的妾身。即便是那样的妾身，从过去的时间线上封存至今，犹如琥珀里的爬虫，却……依然认出了晴明先生。因为……晴明先生是命运之人，也是注定会杀死妾身的人呢。”

　　没错……贾晴明想起当时的那个白凌。

　　她是毫无感情的杀戮天使，可是，最后当他们双目对视的时候，她毫无情绪的双眼之中突然晃动着目光，有如水波荡漾在原本平静的水面上。

　　那是白凌曾经的记忆。

　　那个时间线上的白凌，根本不可能认识他贾晴明的，或许他那时还完全没有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切，都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和相杀。

　　但……也有例外的可能性。贾晴明忍不住想。如果说白凌曾经见过他，他也曾经见过白凌的话，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可以是……

　　十二年前……

　　他失去了记忆的，他的天眼被封印之前的……十二年前。

　　因为，他隐隐觉得，那时的自己确实踏入过某间……

　　实现愿望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