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倒真是有东西动了,一道白影快速的在松林缝隙间掠过,不过乌笑天手一动,刚想按动机括,就硬生生收了回来,因为那是一只松鼠,很常见的一种小动物而已。
乌笑天觉得自己太敏感了,所以不再做停留,快速的走下悬崖。然而当他离去后不久,松林却真的出现了一个人。
中川正雄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的从松林里踏出来,他的脚步虚浮,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只略微瞥了一眼乌笑天消失的方向,就走上了悬崖突石。走上去后,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仰首便将壶中酒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的喝下了小半坛,酒液从他的嘴角漏下,浸湿了胸前的白衣,地面上的雪也被酒化成一点点的浅坑。
放下酒坛,他抬起衣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缓缓的吁出一口气,叹道:“既然来了,现身一见吧。”
松林里忽传来一声低笑:“往日的宗门浪子,今日的军中领袖,正雄大人,我们好久不见了……”
那声音忽高忽低,充满了一种玄异莫测的魔力,偏偏听入耳的时候又好象情人在侧喁喁似语,让人心神为之一荡。
“你是谁……”
中川正雄声音充满惫懒的感觉,仿佛完全失去依靠的感觉,完全没有了生命力的支撑。
步履轻松,林中的阴影里,慢慢的浮现出一个风华绝代的身影来。
女人一头长发犹如流瀑,垂直的落在她纤纤一握的腰肢上,月亮仿佛能从她缎子般光滑的头发上印出影子来。她细长而弯弯的眼睛,也仿佛天边勾月,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她洁白无暇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蕴,看不真切,却更让人生出渴望见到她真面目的欲望。这种美已非人间所可拥有,而是带着一种沉沦地狱,要人不可自拔,甘心葬送的邪恶之美。
女子的足尖在积雪上一踏,整个人已经挪过了十多米,站在了中川正雄的身侧。
如同青烟溢过,毫无痕迹。然而就是这种无法形容的美,中川正雄亦是恍若未见,他自顾着又将酒坛凑到嘴边,灌下一口清酒。
“我和鬼道宗已经断了任何关系,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中川正雄喝下了最后一口酒,将酒瓶扔下悬崖,许久后,一丝淡到听不清的破裂声传了上来。
“入我宗门,终生不悔,身为护法之首的正雄大人,不会不清楚鬼道宗的规矩吧。”
说话的长发女子便是鬼道宗新任供奉黑夫人。
中川正雄冷笑道:“鬼道宗的冥途我已经走了过来,宗门的功夫我也已经全部废掉,身上更是被植入了恶毒的诅咒,所有该做的我都做了,如今宗门和我再无任何瓜葛……黑夫人,你还有来的必要吗?亦或宗门依然不肯放我离开,想把我这个悖逆之人的命也收回去?呵呵呵呵……”
中川正雄长笑起来,仿佛在说着什么有趣的笑话,然而在笑声之下,潜藏着太多的无奈与苦涩。
黑夫人俏然站立在风中,轻纱衣服随风舞动,银月的光芒更是让其美得如同黑暗中的精灵。
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正雄大人,你还是忘不了她吧。”
“不要再说她,你们不配,不配!”中川正雄突然大声的吼道,腾地站了起来须发皆张,完全不像平日里潇洒的模样。黑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中川正雄的身上,紫色的瞳仁里发出淡淡的银光,嘴角微弯谓然道:“正雄大人,你失态了。”
中川正雄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可怕无比,嘴唇紫得如同黑色。
无法压抑的的疼痛从骨髓深处弥漫上来,仿佛浑身的血肉都在抽搐,狂暴的疼痛瞬间肆虐过中川正雄,他一下子跌倒在雪地上,整个人蜷缩着一团,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压抑的嘶吼。
那种痛是如此的清晰的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比烈火更狂热,偏偏中川正雄的精神却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即使想昏厥过去也不行。
汗如同水流一样淌下,瞬间浸透他的衣服,在寒冷的夜风里,又马上结成薄冰。
黑夫人望着倒在脚下的男子,嘴角的讥诮意味更浓了。
直到中川正雄已经没有任何体力喊出声音,她才缓缓的蹲下,将手贴在中川正雄的额头,渐渐的,中川正雄不断抽搐的身体平静下来。
“大人,毒咒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黑夫人声音柔柔的,如同春风一样,任何一个拥有正常欲望的男人都会被其吸引,然而落在中川正雄的耳朵里却仿佛最恶毒的诅咒。
中川正雄仰躺在雪地上,刚才巨大的疼痛已经耗光了他所有体力,他连动一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无论是肉体上和精神上全都遭受了一轮地狱般的洗礼。
等他有了一丝气力,中川正雄嘴巴动了动,虚弱的说出一句:“毒咒再强,又怎么能战胜人的精神……”
忍受完巨大痛苦的中川正雄竟然笑了起来,而黑夫人的脸上却终于出现了微愠的表情。她的手猛然高抬,手掌表层顿时浮现一层紫火般的斗气光芒,瞬间落下,想一掌了结这个家伙。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印上中川正雄的胸膛时,她生生的停住了。
黑夫人的的嘴角微微一弯:“正雄大人,看来你是真心寻死了,可惜呀,宗主有令,任何叛徒都应该在毒咒无尽的痛苦当中死去……作为供奉的我,自然不会做违背宗主的事情。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自然会有人来收取你的性命,而我这次,不过是为了和他了结旧账而已。”
“你说的是刚才在这里的青年吧。”中川正雄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早就知道。”黑夫人微微错愕。
中川正雄此刻的脸上才出现一点傲然的光彩:“别忘了我也曾是宗门护法,虽然我的武力修为全都还给了宗门,但是我的眼力还在,黑夫人……”
黑夫人却脚尖一点,迅速后退,隐没入林中……
与此同时,乌笑天走下山崖漫步在山林中的时候,胸前突然一股大力的涌入,温热的感觉流淌过他的全身。有些惊异的他赶快解开胸前衣服,只见胸口正散发着夺目的红光,而在光团的中央,却是一只龙形影子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缓缓游动着。
这是身体里的烛龙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出现异状,乌笑天的脑海中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针扎了一下,本来有些暗淡的夜色也明亮起来。
乌笑天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睛上也浮现出一点红色的光芒,脑海中不断的有一个清晰的意识出现,那就是在不断地催促,催促他回到山上。
乌笑天心中惊疑,所以当这个意志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就抵抗起来,虽然烛龙这意志并没有恶意,可乌笑天已经习惯了只相信自己,意识越来越强烈,乌笑天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终于被烛龙控制着向刚刚的山崖走去。
在接近崖顶的时候,他朦胧间,发现了崖上的人影。乌笑天望着倒在自己脚下的中川正雄,心中充满了太多的问号。
他警惕的望着四周,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别看了……已经没有人了。”中川正雄的声音传来。
乌笑天缓缓蹲下身子,他看出来,此刻的中川正雄早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身体里烛龙不断颤动着,那股侵入他体内的意识却退却了,只不过烛龙此刻仿佛已经睡醒了过来,正在静静观察着周围的景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现在却不是追究这个秘密的时候,乌笑天的目光落在中川正雄的身上,骤然间眼神凌厉起来。
他想起来,自己混入倭营的目的就是杀死中川正雄。而现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中川正雄毫无反抗的倒在他的脚下。
只要杀了他,再不用费心寻找机会,也不用承受更大的危险,四周并没有人,中川正雄死了至少要明天才会被人发现,而那时候,乌笑天早已带着邵谦他们远远逃遁。
看到乌笑天的目光,中川正雄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解脱。他已知道,任何话语都无法改变面前这个青年的决定,这种眼神亦是那种心性锤炼到无比坚韧的人才能拥有的。
乌笑天从腰带里掏出了昆吾宝刀,纤细的锋刃在月光的照射下却仿佛恶魔的獠牙,青蒙蒙带着摄人的寒光。
“你处心积虑的用美食诱惑士兵混入军营,便是要杀我?”中川正雄叹然。
乌笑天点点头,对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可以保留的。
“难怪黑夫人说已经不用她动手,我早就知道,宗门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的……”中川正雄喃喃自言自语着,他的目光落在乌笑天身上,带上了一丝怜悯:“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年轻人,我还是要劝戒你一句,杀了我之后,你能逃多远逃多远,未来对于你,将变得异常残酷。”
乌笑天对于这样的威胁从来不放在心上,他不认为倭国人能耐他何。
“你以为我是担心倭国军队会对你不利吗?”中川正雄轻笑起来:“年轻人,你要面对的远比这个残酷得多,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你无法想象的存在,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乌笑天嘴角牵动了一下,毫不犹豫的将短刀刺入了中川正雄的心脏,血瞬间染红了中川正雄胸前的白衣。中川正雄的身体猛的僵在那里,他的瞳孔也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喷出一口白气。
“我从不认为有谁能主宰我。”乌笑天望着气若游丝的中川正雄,冷冷的说出一句话。
这时候他的手臂上火龙纹身也骤然亮了起来,将乌笑天的手照得透明了一般。
当中川正雄看到纹身散发的光芒。他整个人如同回光返照,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现出红晕,咳嗽着吐出一口血,眼睛死死的盯着乌笑天手上的发出强烈光芒的红色龙影。
“快……把你手臂给我看看……快……”中川正雄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力,急促的说着。
他胸口的血渗得更急了,已经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乌笑天并不喜欢和一个死在自己手下的人说话,但他看到中川正雄那渴望的目光,就想起那天他作画时落寞孤高的眼神……
所以他把手臂微微伸出,让火龙纹身显现在中川正雄的面前。
“哈哈……哈哈……咳咳……”中川正雄竟然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咳着血。乌笑天觉得他是否疯了,就算不怕死,也没必要在死的时候笑吧。
乌笑天是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所以他也微微激动起来,他把将短刀拔出来的念头缓了缓,试探着问道:“你笑什么,你认识这纹身?”中川正雄望着乌笑天的眼神却似充满了深意,不过“怜悯”的意味却没了。
他没有回答乌笑天的话,反而深深的注视了“龙纹”一眼,解脱似的笑道:“黑夫人呀黑夫人……人算终不如天算,这次你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乌笑天觉得中川正雄恐怕是在胡言乱语了。
他想拔出短刀,却不料中川正雄的手拉住了他:“等等!”
乌笑天哭笑不得:“你还要怎样?”
“年轻人,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
“那天我作的画是被你捡走了……你还记得画中那名女子吗?她叫美智子,如果你有一天见到她,请你告诉她,正雄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美智子?”乌笑天愣了,“你不会说的是中川美智子吧?”
“就是她,我的妹妹,一个疯狂的女人……”中川正雄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你们……”
“你是想说我们之间不只是兄妹对么?确实,我只是中川家的养子,但是美智子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她交给了我。不过,那一夜之后的她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为了权利和欲望无所顾忌的恶魔……咳咳……你告诉她,我会在忘途川河畔等着她,等着和她一起被地狱烈火烧成灰烬的那一天。”
“你可真是一个疯子!好吧……我如果见到那个女人,假如我能活着见到她的时候……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就是。”
见到乌笑天点头,中川正雄才缓缓阂上了眼睛,身体也开始急速冷却下来。
乌笑天拔出短刀,将上面的血迹用雪抹干净。他目光复杂的望了一眼军营,中川正雄死在了自己的手里,明天这里就将大乱了,整个华夏,倭国,高丽三国的局势也将再次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