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笑天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无意识间他的右手从心脏的位置滑过腹腔,就在差点要摸到两腿间的地方时,手在肚脐附近停了下来。
“……我没事。毕竟早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总之我拿那个嗜杀的冲动……或者说奇怪的感觉就是没辄。”
喘不过气似地脱下了头盔,乌笑天揉了揉脸。
“可是,不习惯不行,因为我们怀着为家人和战友报仇的目标。”
“我明白。虽然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面对费尽心力以水亮透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邵谦,乌笑天支吾其词。
他们现在使用法术总会伴随产生强烈的嗜杀快感。由于会感到全身麻痹、虚脱、甚至快乐到进入忘我的境界,在战斗之后就连想要站稳都很痛苦。
“这家伙……应该是属于妖鬼中类似胧车的存在是吧?为了区区如此的执念,就算以抹杀存在作为代价也无所谓吗?”
“妖鬼要怎么想都跟它本身没有关系呀。意义在于为了成为妖鬼的那个执念,对本体来说到底有多重大而已。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对那个做任何考量。”
邵谦以着和刚刚相比判若两人,如刺针般的视线凝视着之前怪物机车──妖鬼的残骸所存在的场所。
警察群聚在早已差不多消失殆尽的残骸与污物四周,进行着样本的采取与遮掩痕迹的作业。
被转化的──应该是一名在成为妖鬼之前和乌笑天等人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不过,只要变身的话,就不再被视为人类,而是必须于秘密暗地里排除的危险灾厄。
“喂,要撤了,总之,对方上了高速公路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里比起一般道路还比较不引人侧目,而且封锁也轻松。”
“总部,这里是现场的凤五。战斗结束了,现在要回去了。”
缓缓驶来的厢型车停了下来,载进凤五与乌笑天等人后,才又发动驶离。
留在现场的只剩默默进行作业的警察们。在现场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既特别异常,就某种意思而言又属平淡不过的景色。即使有人被杀了,犯人还变形成异形的怪物,然后将之破坏的又是两名未成年人,但依旧没人视为总题来看待。
而这便是他们所处战场的现实。警视厅的地下六楼,于公开的纪录上并不存在的这个楼层──对妖鬼特别班〈STAB〉就设置在这里。
吻合一定条件的年轻人会怪物化的妖鬼事件,是极为微妙并需要慎重应对的问题。〈STAB〉就是为了隐密处理问题所设置的部署,人员在此地的出入被施以严格的管制,司令部就不用说了,研究室与餐厅等必要的设施也全部集中在这个地下。与其说这里是警察当中的一个部门,不如说本身就形同一个独立、完整的组织。
而且,既然是实战部队,〈STAB〉同时也坐拥射击训练场。
砰!
随着一声枪响,设置于前方的同心圆标靶发出了反应,亮起的着弹点远远地从中心偏离到上方。
“呼……”
櫂原乌笑天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虽然〈STAB〉的制式战斗服外观印象那么牢固又笨重,实际上却是十分灵活、方便行动,不过穿着起来的舒适感就没那么受到注重了。内衬的触感虽不错,但是除了对抗物理性的冲击之外,针对化学物质的防御力也受到一定程度的考量,所以无论如何在透气性方面当然有无法克服的困难。
但是乌笑天的身体会汗如雨下并非温度的缘故。季节已进入深秋,时间又是晚上,地下深处的〈STAB〉本部的空调也完美无缺。促使汗水排出的是另一个和热度无关的原因。汗水滞留在乌笑天的粗眉上,盐分流进眼角里造成刺激让他感到非常不快。
或许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映照着水泥墙,也会给人感觉比实际上还寒冷的原因吧。五个并排的靶场上无一例外,全都飘散着一股硝烟的味道,这房间待起来就是让人无法感觉舒适。
不过对乌笑天而言,〈STAB〉本部内也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他放松心境就是了。
二个月前为止还是个平凡的──若撇开过去某个经验不提的话──高中生的乌笑天,以家族惨遭杀害的事件为契机成为〈STAB〉的一员,并做为灵符枪的使者。那是一种唯一能杀害和他同年龄层的人才会变成的不死身怪物『妖鬼』的武器。
“唷,你在练习啊。”
“凤五。”
听到凤五打招呼,乌笑天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就算有超大的威力,你现在也只有一击的能耐啊。所以得尽量提升才行……”
乌笑天的龙焰在拥有引以为傲的最强威力同时,却因为封印的制约只能发出一击。若不和敌人正面交锋,令乌笑天自己或其他人陷入生命的危机,封印是不会被解开的,而且乌笑天一直承受不住那过度强烈的嗜杀快感。
“既然如此的话,用法术加枪械辅助会不会比较好呢?不管怎么说,现在既然可以使用部分法术,开枪应该也不存在问题了才对。”
从凤五后方暗处现身的人是邵谦。
“喂,你不是在休息吗?”
“刚刚结束啦。因为今天没有任务,所以想说过来练习一下。”
由于采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对应妖鬼的缘故,总部里通常是由二至四名当班的猎人负责。
乌笑天到明天深夜为止都不用当班,今天完全是为了自主训练才来到总部。
“既然休息结束的话,还是快点回家比较好吧?”
乌笑天自己是打算差不多把练习告一段落准备回家了。
“回不回去无所谓,我比较想努力让身为猎人方面的能力有所提升。”
听完邵谦的话,凤五提起手上的箱子,那是可以上锁的金属制坚固箱子,实战使用的枪就放在这里,由特勤队员来搬运,并负责监管。即使只是训练用途,在没有见证人的陪同下,异能者猎人也不被允许碰触。
“……毕竟那些大威力的枪不适合拿来训练用啊。”
“你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射击吧?这样的话我想还是练习一下会比较好。”
“…再看看吧……”
乌笑天发出苦笑。
要激发龙焰并非一件易事。如果是在实战现场、敌人已经逼近到眼前的紧急状况下,现在几乎都能确实地发射了,至今他也收拾了三只妖鬼。
不过还未曾在训练中击发过。
“别说是标靶了,搞不好连墙壁都会一举破坏掉呢。因为这栋建筑的防御强度是以一般的武器,而非以大规模武器破坏为基准所搭建的。”
研究小组是这么说的。
“凤五,麻烦你陪同我进行实枪训练。”
“好……我明白了。”
凤五面对和总指挥办公室连线的室内电话和监视器,以工作性质的语调报告时间与职称后,打开了手上箱子的锁。浮夸的包包里有一只被改造过的半自动步枪。
“邵谦,开始狙击射击训练。”
邵谦提着枪进到从乌笑天右边隔壁数来的第二个靶场里,“……我要射击了!”
在深呼吸之后,邵谦的左手搭上握在枪柄的右手上辅助支撑,摆出开枪的架势。
扣下板机的同时,枪管颤抖了起来并发出闪光,喘息与极度兴奋的声音一同从邵谦的嘴里宣泄而出。
标靶上穿过了数个弹孔。如弹痕形状所示,步枪是自动连射型的。扣下一次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射五发子弹。不过,从枪里所射出的并非实际存在的子弹。这是研究小组和王常山等老人们共同开发出的特种枪,子弹是配合使用者本人异能或者所擅长法术而装配的灵符,与普通枪械相比,这种特殊的灵符枪几乎可以说是杀伤妖鬼的一大利器。
紧接着第二轮射击。邵谦的表情更为扭曲了。无法完全紧闭住嘴巴,呼吸也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也跟着泛湿,脸颊因为充血而一片通红。
不过,准头并没有因此而紊乱。合计十个的弹孔虽多少有些误差,不过全集中在标靶将近的中心位置上。
“技术不错嘛!和一开始相比,子弹的位置集中多了。”
凤五脸上挂着些许为难的表情做出了评价。
“……这样还不够!还要更精准些……而且得让自己变得足以负荷住连续射击才行……”
为了要提振精神,邵谦掌掴自己的脸颊两、三次后随即回答道。但即使这么做,他那锐利的目光依旧泛着湿润,感觉有些恍神。
“可是我说你啊……那张脸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喔。”
“我不要紧的!”
这就是灵符枪的效果。
和使用者本人的意志或目的无关。随着发射所产生的强烈嗜杀快感是无法压抑下来的。蛮横地强迫撬开麻痹的脑神经,意识的集中会被扰乱困惑。
就好比有种又滚烫、又粗大、又甜蜜、感觉滑溜的东西被灌进骨髓的中心一样──并且不是缓缓地深入,而是一口气直接灌顶──所谓陷入嗜杀快感这种东西,是没办法向没有经验的人说明的。
没有应变的对策,只能去习惯它。
而要熟悉灵符枪,就是要不断去击发它、就是得反覆沉浸在愉悦欢乐的情感之中的意思。
同时也是得与敌人相会,将其破坏殆尽的意思。
“第三轮射击、准备开始!”
虽然没有必要一一口头报告,但为了让自己情绪紧绷,邵谦依然喊出声音并扣下扳机。只见弹着点七零八落。强烈的快感扰乱了集中力,以及对肉体的控制能力。纵使某种程度上的习惯是有可能的,想要完全控制却是束手无策。这就跟饥饿与尿意一样,是十分纯粹的生理反应。
“果然三次左右就是极限了吗?”
“不……次数还要更多……因为我的枪威力贫弱。不善用连射,藉以提升伤害值总量的话不行……”
邵谦瞥了乌笑天一眼,随即又意图举起灵符枪。但是他的额头已经因为汗水而湿成一片,膝盖也微微地颤抖着。
“喂喂,别逞强啊。你在现场的战果已经有显著的提升。没必要这么着急。”
邵谦已经累积了多次和妖鬼展开对峙的经验。可是,仍未曾有过给予妖鬼最后致命一击的表现。即使他的灵符枪持有连射性能,命中准确度和射程也算充分,但由于单发伤害性薄弱的关系,就算在牵制与封锁行动方面能发挥效果,却无法制造出决定性的大局。
乌笑天和邵谦搭档的情况会多并不是单纯因为有缘,彼此的性质刚好可以互补不足也是原因之一。
“打扰了……咦?有人先预约?”
宛若搞错气氛的明朗声音使得乌笑天回头一望。
披着一头快要及肩的短发,以一身黑色战斗服包覆着紧致修长身体的岬孙玉娥正站在一旁。以龙形为设计的徽章装饰在胸前与上臂。孙玉娥既是属于九局的猎人,同时也是乌笑天的指导引路人。
拿在她右手上的是一把仿造她的灵符枪所做的白色涂装练习用枪。
“邵谦,你在用实枪练习啊?早知道我也决定用实枪就好了。毕竟比起这种玩具,拿实枪来射感觉要爽快许多呢。”
孙玉娥边在短发下可窥见的后颈上放好护垫,边红着脸笑着说。她跟邵谦一样刚结束轮班。
“孙姐,你都是基于那种理由激发灵符枪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以僵硬的声音向自己询问的人,孙玉娥说话也跟着不客气了起来。
“我们是身负重大的使命才会加入九局的。可不是为了儿戏或是觉得好玩。”
“这、这种事我知道,我身为猎人的资历比你要长的多,难道你忘了曾经被我救过吗?”
“我怀有使命在身。为此我一直锻炼着自己,和你不能混为一谈。”
邵谦不把孙玉娥放在眼里,专注精神在标靶上。他那个态度更加让孙玉娥失去冷静。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家族的使命,和我们不能相提并论吗?那不就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那不是骄傲。就算一开始的契机是出于家族使命,我也正把它转化成打倒妖鬼的动力。”
邵谦把枪口朝向正面。孙玉娥从自己的靶场里跳了出来,一把抓住邵谦的肩膀。
“你们两个够了吧!”
把凤五的制止当成马耳东风,孙玉娥硬拉着邵谦面向自己。他的体格连女生的力气都无法完全抗衡。
“你实际上不就这么说了吗?只有自己才是特别的!竟然拿那些东西来说嘴实在有够丢脸!”
孙玉娥将愤怒与焦躁赤裸裸地表露在面孔上,摇晃着邵谦的肩膀。虽然她本来想揪住邵谦的衣襟,然而战斗服虽坚固却缺乏伸缩性。
“我个人的想法是,想以自己遭遇到的不幸做为达成目标的动机。并没有以此自夸、也没有沾沾自喜的念头。”
“……别说了,邵谦。”
“你看!人家笑天失去了家人还不是那么冷静!才没有像你一样把自己摆在特权阶级!”
“说我特权阶级……请你收回这句话!明明我这么努力,没有道理要被你说得那么难听!”
“事实上你就是把自己视为特别的存在吧!和我这种人不一样,自以为是更骄傲对吗?”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下来!”
凤五挤进两人之间把他们分开,还压下邵谦的手腕。
“实枪的训练就此中止!把枪放下!”
“凤五……”
“这是命令!”
邵谦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枪。猎人虽身为可以对抗妖鬼的唯一最强战力而受到尊重,但同时也必须服从凤五这个队长的命令。
“……真是的……以我来看的话,大家都是赌命在现场配合的伙伴,可别为了无聊的事情伤感情啊。”
凤五边为箱子上锁,边像是随口说出般地喃喃低语道。
“伙伴……”
“像这样的伙伴……我不需要。”
孙玉娥像是在幻想般吟味着字句,而邵谦则紧迫盯人似的追问凤五。
“不管是什么理由,九局不可以内讧。”
“我正在累积训练。如果你肯帮忙,还不如让我再多做练习。”
“不是那种问题。光凭半生不熟的本事就出来混的家伙叫外行。所以大家才会从旁协助。”
能对妖鬼造成伤害的只有灵符枪。就连特勤所使用的大型武器亦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他们的职责就是牵制妖鬼的行动、保护猎人。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基本上,即使是普通特勤队员,实战经验充分的人仍为少数。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以人类为对手的习惯而犯下错误判断,不然就是轻忽大意。就在前些日子,乌笑天们所出动的高速公路事件里就有一个人因这样的理由而死去。
异能者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亦是贵重的战力,但绝非无敌的战士、也不是万能的英雄。
乌笑天直盯着自己的右手猛瞧。
“笑天你怎么想呢?没有忘记要替家人报仇这个目的吧?”
“你跟他不一样对吧?你不是因为个人感情的因素才待在九局吧?”
“我……”
当乌笑天失去家人,知道自己重新拥有和妖鬼一战的能力时,并非从没有想过如邵谦所提到的,可以为他们报一箭之仇的念头。不过,乌笑天实际感受到的是,当初这样的动机根本不敌大环境的压力。他一直抱着义务感与使命感,以及些许未经整理的复仇心一路战斗至今。
“你们两个都给我差不多一点……!”
当凤五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门打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