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希的动作让乌笑天与申荣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申荣含在嘴里的饭半天才咽下去。
倒是付希本人,转头看着窗玻璃,一个人静静地出着神。窗外是沉黑的夜色,染得那片透明墨玉似的光洁,反映着小小车厢内的一切。付希的目光一直看进那深浓的黑暗里,心里在想着小雪现在做些什么。
时间到了十点多钟,很快车内就要熄灯了。乌笑天站起身,替付希解开手铐,让他脱下外套,在窄小的铁床上躺下,盖好毛毯,然后准备将他的右手重新铐上。
这时他注意到付希的右手手腕已经红肿一片,衬着他白皙的皮肤非常的醒目,付希将手腕转动了两下,微微皱了皱眉,再顺从地将手伸到乌笑天面前。
乌笑天俯身看着他,离得近,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乌笑天有片刻的失神,想了想,乌笑天将他的左手铐在了床栏上。在他抬起身的瞬间,他听见付希低低地说:“谢谢。”
黑暗里,三个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乌笑天想起那个睡在对面的男人刚才很低的那一句谢谢,不过半天的功夫,但是乌笑天承认,这个男人的确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外。
申荣想到自己是回来这是第一次出任务,参军以前,这样正式的工作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存在于纸面上的遥远的词汇,并不具实际的意义。
但是眼前这个付希,却真的叫他有些迷惑。他外表干净清爽,举止文雅有致,没有丝毫的妖异之处,甚至比他大多数的朋友都更象一个谦谦君子,而根本不可能和一个连续杀人犯和穷凶极恶的间谍联系起来。
这种认知上的强烈反差,让他的感觉异样,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但付希此刻好象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举止,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向左侧躺着,黑暗中可以看见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身架,颇为单薄。
他的呼吸很浅,申荣知道他还没有睡着,心里不由揣测着他到底想着什么,会不会有逃跑的冲动想法。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都醒了。申荣解了手铐示意付希穿上外衣。
申荣看着他有些意外,这个男人一脸的平静,甚至连一点困倦的迹象都没有。
他气呼呼地把付希象昨天一样铐在床上,他也注意到了,他的手腕肿起老高,在手被自己扯向身后时,他看到付希咬了咬下嘴唇。
这一趟回程转车,他们没有买到特快的票,所以路程还有大半。
乌笑天静静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着如何让他把那件间谍案子的始末说出来,而申荣则越看付希越不顺眼,他带着几分轻蔑的口气说道:“笑天,你知不知道,在咱们眼前这位可是堂堂的南大生,即便是在他之前工作的保密局,人家也是最年轻的二号人物呢!”
乌笑天打了个愣神,他不明白什么是所谓二号人物,不由目光看向申荣,“他不是总办的秘书吗?”
“所以说,他就是二号人物啊?在机构里,除了本单位那个最高领导之外,他的直属秘书有时候权限大的吓人,有强势的甚至直接可以超越副职,实在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物啊!”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付希冷冷地看了申荣一眼,低声说道:“我的资历很浅,只是因为陈局长本人和我都是泰南同乡,所以才顺便提拔我做了他的秘书。他为人很谨慎,许多机密数据都是由他亲自负责,我不过是帮助处理那些文案和编档工作罢了。”
“是吗?”
申荣哼了一声,然后反问道:“假如不是你把大批机密文件亲手送给了那些境外谍报组织的话,我们军方那些实验成果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曝光了的。”
“那是诬告,我没有背叛组织。”
付希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微微颤抖,露出一丝雪白的牙齿,手指也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那你和中川美是什么关系?”
申荣厉声喝问。
“她是我女朋友小雪的表姐,我们只是普通亲戚而已。”
“可她却是倭国人的高级间谍,而且是我们通缉的要犯!”
“我怎么知道她会是那种人,我只不过和她见过一两面,这还是因为小雪的缘故。”
“咳咳!”乌笑天咳嗽了两声,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想了想,接住话题继续问道:“那么,讲讲你的事好不好……”
申荣又哼一声,说道:“你说你,好好儿的,干嘛走这条路?你父母现在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付希说道:“她在国外。”
申荣道:“在国外怎么了?你做了这种事儿,他们在天边也会以你为耻。”
付希似乎没有听清申荣的话,忽然扭转了身子,扑身向窗前,脸紧紧地贴上窗玻璃,一言不发。
乌笑天给申荣送过去一个颇为严厉的眼光,他已泄露了太多自己真实的情绪,这对审讯而言,是极忌讳的。
“我的母亲……她有很严重的肾病,我虽然工作不错,但是因为刚刚才参加工作,收入并不多,而我的父亲则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从记事起,就根本没有见过他……”
付希慢慢说着,仿佛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情。而乌笑天却狠狠瞪了申荣一眼,他明显是触及到了对方心里的伤口上面。这样的刺激很容易让人铤而走险,尤其像这种看起来极为平静的理智型罪犯,他们一但发狂,却是比那些看起来暴躁的家伙更难对付。像这种例子,在局里办过的案子中并不少见。
刻意放缓了语调,乌笑天帮付希松了松手铐,然后轻轻说道:“对不起,我们……”
付希摆了摆手,“没什么,比这个更难听的话我也听过很多,何况,这位同志说得都是事实而已。”
申荣仿佛也反应了过来,有些尴尬地呐呐说道:“是我的态度不好……太急躁了。”
付希一笑,“其实你们也是为了工作,我理解。”
“你母亲在国外……是为了治病?”乌笑天问道。
“病的话,其实已经是好了大半,我在泰安州山区小村里替她找到了一个很有手段的大夫……就是小雪,我的未婚妻。”
“你说的小雪不是和中川美有亲属关系吗?难道……她能习惯山里面的生活?”
申荣有些吃惊,他不能想象一个外国女人可以适应那种艰苦的生活。
“她有哮喘,山里的空气比较对她好,而且她的姐姐也在那边,她们的势力很大,手下有大约几百人,好像是和当地政府签署了矿产开发的协议,还在本地雇佣了几千人参与经营和开采。关于中川美的这个名字,我也是无意间听小雪说起,一般来说,别人都是叫她姐姐美智子小姐的。”
“中川美智子,鬼道宗中川菊盛的次女,土门御神道家族的分支宗派,倭国九州岛第一势力的正式继承人。”申荣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让乌笑天看。
“这是你的情报?”乌笑天长出了口气,转头问道,
“嗯,这是老头子帮我找来的资料,我一直以为那是中川家族一个普通巫女,要这么看来……她的来头可不小啊?”申荣瞟了付希一眼,低声和乌笑天说道。
“大概也知道的吧……普通人可没办法控制那些妖鬼。这么说,她应该在泰安州有什么计划,山区……挖矿……她是打算找什么东西吗?”
乌笑天半天没说话,只是付希继续漠然讲着他的故事……
“我是从一个邻居口中得知小雪的,她有些独特地方法,可以治疗一些很难治愈的疾病,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不会收钱,只是让人留下一个承诺,当有人带着她的信物去请求帮助时,要尽心竭力帮忙……
我问过那个告诉我消息的人,他已经治好了心脏病,而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替她们送了一件货物到沿海而已。”
“确实是很让人心动的条件。起码对于一个等着救命的病人来说,这个交换条件很诱人……”乌笑天的脸色变得有些担心了起来。
“所以,我毫不犹豫就根据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个占地规模极大的庄园,而我第一次见到小雪,却是正看到她一个人在梅园里,很孤独,脸上一副落寞的样子。”付希的脸上露出了神往的表情。
“我向她打听那位神医,她突然就笑了,那笑容是那么灿烂,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而就在那个时候,我感到怦然心动,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她了……
小雪带我母亲到了她的房间,我在外面等了足足一天一夜,她们才一起走了出来……你们知道吗?一个已经病情发展到下肢瘫痪多年的老人,能够蹒跚走出屋门,对于我们来说,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放在她的面前,而她却根本不肯接受,甚至连那个本来应该履行的承诺都没有和我提,只是在那里微笑着,静静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她的任何要求我都要替她完成,不仅仅是为了我母亲的病,同时也是因为……她的笑容。”
看着付希痴醉的神色,乌笑天和申荣叹了口气,他们已经猜到了那个叫小雪的女孩子一定不是善男信女,说不定更是一个媚术高超的妖鬼之流。这种手法并不罕见,但是却十分有效,施恩再以色诱,即便是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都难以抗拒。更不用说,眼前这个付希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那种容易感情用事类型的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小雪治疗我母亲的方法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可当母亲告诉我,看到小雪用自己的血来配药时,她有多么震撼,而我更是有一种不惜任何代价报答她的想法。我甚至再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如果不是特殊的手段,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治好我瘫痪的母亲?”
看着付希激动的样子,乌笑天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就是那个叫小雪的姑娘,她有可能不是一个普通人那么简单。”
“我知道,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类,或者说,她已经成为一个妖鬼有很多年了……”
“你知道?”
乌笑天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申荣则是瞪大了眼睛,他压根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骨子里有这么叛逆?
“即使是一个妖鬼那又怎么样?别忘了,她可以用自己宝贵的鲜血来救我的母亲。而那些所谓医院里的家伙满脑子只有钱……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病人的痛苦,相比于小雪这个妖鬼,他们才更像是噬人的野兽,毫无人性的畜生。”
“咳……也不能那么说,至少大部分的大夫还是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笑天你说对不对?”申荣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几声,他也知道现在医院的态度要比早些年差了不少,但出于同样立场,他却只能违心掩饰了。
乌笑天同样不好多说,“可能是你受到了不少非难吧?”
“我很清楚,你们并不是普通的刑警,至少你们在听到妖鬼之类的说法没有太惊讶。”付希摆了摆手,示意让乌笑天他们不要打断自己的话。
“涉及到不能公开的案件,我知道自己即便是可以证明那些凶案和我无关,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正大光明地行走在人前了。这一点,当我从小雪口中得知她们的身份时,我就已经想到了。”
“你的意思……你是说你没有杀过人?”乌笑天和申荣对视了一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不光是如此,我也从来都没有出卖过任何国家机密,要说我做错的……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才让自己陷入到这步田地罢了!”
付希冷笑着,看着面前乌笑天和申荣说道:“我可以把中川美智子的计划全部告诉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