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涩的天空,到处都是灰蒙蒙一层雾气,水泥钢筋充斥在这个曾经被誉为五朝古都的都市里。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绿色,花草树木也被笼罩上了厚厚的褐色沙尘,垂下了枝桠。即使是来往每一个人的脸上,也都是阴郁,根本没有笑容。
刚刚进站的火车发出了无力的长嘶,像是一个严重哮喘的病人一样,有气无力地慢慢停下了脚步,沉沉地叹息着,任由满脸好奇的人们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列车最尾端一节,被染得花花绿绿的车厢门口,他正在笑嘻嘻地和两个身着彩色短裙的女人说话。里面一个叼着烟的红鼻子小丑正打着哈欠,把条幅挂在了窗户上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斗大的字——伊金娜巡游歌舞剧团。
“笑天,有时间一定要来我们的剧场看我们哦?”
“好了……我一定会来捧场的,伊金娜你自己也要保重,替我向大家问好,我走了……”
“那个……还有我的信,你也别忘了……?”身着彩裙的伊金娜突然脸红红地提醒说道。
“在这里啦……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带到的。等见了老袁,我也会催促他尽快去剧场看你的哦!”
乌笑天拍了拍自己的上衣内揣口袋位置,袖口露出了一道黑色的龙形纹身,看起来活灵活现,仿佛随时都要从小臂上腾身跃下来的模样……
一件宽大修长的淡灰色风衣,里面是褐绿色的咔叽布作训服,厚重的短腰翻毛军靴,加上一个巨大的手提箱和三四寸长的散发,让原本不到十八岁的乌笑天看起来沧桑了不少。
甚至于连检票口接站的孙玉娥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还不敢确认地小心问道:“你是……乌笑天?”
“怎么了,孙姐……才一年多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乌笑天撩起了额前的乱发,露出自己黝黑但稍显稚嫩的面孔说道。
“我……我的老天爷,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
孙玉娥夸张地张大了嘴巴,轻轻拍了拍鼓胀的胸脯,仿佛是很惊愕地样子,“走吧,我们的车在站外面广场停着,程芳和阿雅也在,这里人太杂,我让她们在车里待着没过来……”
孙玉娥依然是当初那个大大咧咧的脾气,不过对于乌笑天来说,这样子反而感觉很舒服,完全放下了原本故人相见那忐忑不安的心情。
“你在西疆大漠这一呆就是一年多,怎么也不想着点儿早点回家嘛?听说你还认识了新朋友……是不是那里很让你乐不思蜀啊……”
孙玉娥刻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乎意有所指。
乌笑天笑了笑,他没多解释。自己和沙守鹤的关系已经了结,以后会不会见面还是两可之间。何况,往往男女的这点事儿都是越描越黑,他当然不会去自找麻烦了。
“笑什么?好得意吗……亏我还一直替你瞒着程芳,要不然,我看你该怎么对人家交待?”
看样子,乌笑天要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首先就满足不了这位孙姐的好奇心了。
“交待什么……我和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不过就是结伴呆了一段时间而已,再说……她比我又大了好几岁,不可能的啦!”
乌笑天不满意地翻了个白眼,站在台阶上一边往停车场四下里踅摸,一边嘟囔着说道。
“你呀,就是煮不烂的鸭子——嘴硬。”
孙玉娥说着话指了指西南角的一辆吉普车,“那不是车就在那里?走吧……快过去……”
一年多不见,萧程芳完全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单单就个头已经超出了乌笑天半个脑袋,一身粉红色连衣裙下露着一对白嫩修长的小腿,乌黑秀丽的长发梳成了马尾辫,在脖子后边扫来扫去,正仰着脸带着焦急地目光往站口张望着。
“程芳!”
听到远处熟悉的声音,萧程芳立刻转过头来,这才看到乌笑天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正拽着一个大提箱地从旁边绕了过来。
“啊……笑天……这儿!”
不比孙玉娥,虽然装束变了不少,但萧程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乌笑天,她兴奋地冲乌笑天招手,示意自己就在这边。
“真不愧是小两口儿,瞧瞧,压根都不用多琢磨就知道是你!”孙玉娥嘟囔了两句,脸上却是一副完全松了口气的模样。
“总算是见到你了!”
乌笑天见面第一句话就让萧程芳心里甜滋滋的。不管怎么说,男朋友心里惦记着自己总是一件让人窃喜的事情,不过她依然还是嘟着嘴巴,露出了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啊?一年多连个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我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呢?”
“怎么会?”
乌笑天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立刻笑嘻嘻地紧紧抱住了萧程芳,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说真的,我心里一直都是挂念着你来的。”
嘤嗯轻叫了一声,萧程芳被乌笑天这一抱搞得全没了脾气,只觉得他温暖的呼吸吹乱了鬓发,飞扬着让耳朵痒得厉害,随即两腮泛红,忍不住噗嗤轻笑了出来……
“喂!你们两个……这可是在火车站门口!咱们有话……到车上再说好不好?”孙玉娥招呼着让阿雅帮着自己把行李塞进了后备箱,拉开后车门对两个卿卿我我的年轻人说道。
“嗯……姐,你也来了?”
乌笑天松开了萧程芳,但却很自然地又拉住了她的手,转头对着阿雅打招呼。
“笑天……”
和一脸幸福的萧程芳不同,阿雅脸上却是带着淡淡的阴郁。她勉强对着乌笑天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啊……对了!姐,我可是给你带回来了一个礼物来着。”
说着话,乌笑天连忙从风衣口袋里拽出了一个不大的小皮兜子。嘴里吹了声口哨,立刻从里面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先是警惕地往四外看了看,随即一道白影立刻从皮兜里窜了出来,顺着乌笑天的胳膊飞快爬到了他的头顶,肉乎乎的小爪子紧紧拽着他头顶的两撮乱发,直接抬起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周围几个人“吱吱”地尖叫了几声,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咦?这是……”看着那圆滚滚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白色小毛团儿,浑然一副悠然自得憨态可掬的模样,跟前的三个女人的心也仿佛被萌化了似的,忍不住一个个把指头伸过来,轻轻点了点它圆滚滚的脑袋,对乌笑天诧异地问道。
“这是我在大草原上捡来的,据说是沙鼠,不过这家伙能吃的要命,毛色纯白又有严重的洁癖,而且连尾巴也只剩下短短的那么一点儿,大概是什么变异了吧?”
仿佛是能听懂乌笑天在数落自己,那小家伙立刻后肢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两个小爪子比比划划,着急地吱吱唧唧地乱叫,好像是在反驳他似的……
“哈哈……你们瞧,好像是还能听懂笑天在说它坏话呢!”
三个女人被它抓耳挠腮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而阿雅脸上也终于愁云尽扫,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姐,你带着这个小兜子……这个家伙恋旧得很,它很喜欢这个窝。你只要带着,它就不会乱跑了……”
乌笑天一边把小皮兜子给阿雅挎在腰上,一边从脑袋上抓下了那个小毛球,低声嘱咐道:“小东西,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姐,你可必须给我看好了她……去吧!”
那个小家伙居然点了点头,嗖地从他掌心跳到了阿雅的肩头,鼻子用力闻了几下,立刻吱吱地大叫,对着乌笑天吐出舌头,皱着眉头咧着嘴,用一只小爪子连摆了几下,好像是很嫌弃乌笑天,对自己的新主人极为满意的模样。
“没良心的小东西……你这家伙……我的瓜子花生还有那些零食都还回来!”
乌笑天佯怒着轻轻拍了一下小鼠的脑袋,笑骂了两句。
哪知道,这不过是开玩笑似的举动,竟让阿雅和其他两个女人都对他怒目而视起来,三个人立刻异口同声地说道:“别欺负它……!”
心里好笑,乌笑天讪讪先躲进了车里,只等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盼到三个女人和小鼠玩够了也钻进来。孙玉娥嘀嘀按了两声喇叭,大声宣布似的说道:“走,咱们先回家了……”
一路上来来往往,看着到处面色凝重的路人,乌笑天不由感到纳闷,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萧程芳问道:“说实话,我早就想问你们了……北都这儿发生了什么……才一年多而已……这里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这个……”萧程芳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孙玉娥,当看到后者点了点头,这才低声回答道:“上面政策变了,很多人的厂子效益不好,工人们都发不了工资……而且,有些不好的消息传出来,说是大部分单位要裁员什么的……人心惶惶的,大家都在担心……”
“噢……”
乌笑天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发紧。他明白现在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六七年前的动荡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以至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让人觉得不安了起来。
“其实,只不过是大家还没适应而已,社会大格局的变迁总会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等一切稳定下来,自然也就好了!”孙玉娥开着车,脸上倒是不像萧程芳那么忧心忡忡,“咱们眼下却是忙得很,越是这种时候,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就总会冒出来搞事情,你这一回来……我们也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七十二变的孙猴子,还能够一棒定乾坤?”
乌笑天冲着阿雅肩头的小鼠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
“你在西疆特六旅那边培训了大半年,难道是白练的?得了,甭跟我在这儿讨便宜……既然回来了,那就该干嘛干嘛……好歹也算是学有所成,人家实验基地的老几位都跟我打了包票,说你可是难得的好苗子,几个月的实训就能达到一个七八年老侦察兵的水平……要不是咱们申部长看得紧,你小子……搞不好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还真别说,在特六这大半年还真是够难熬的……”
乌笑天长长出了口气。
他在流亡之地那次大战之后,便随着袁鼎山回到了特六旅的实验基地作训场。四局的一纸介绍信,就让他成了一名夜老虎连特招新学员。
接下来短短的大半年,他跟随部队走遍了西疆的大部分地区,历经了常人无法接受的严格训练,几经生死一线,终于以远超于普通特种兵成绩,熬过了“选铁”和“铸剑”两大关口,顺利从作训班毕业。
之后,在歼灭伊赛德等叛军残余战斗中,乌笑天多次勇立战功,被秘密授予了上尉军衔,并且正式加入了总参直属特勤部门“龙组”,从而成为了西南分部最年轻的一个特勤队员——代号“潜龙”。
“你这次可是带着一身勋章回到了咱们老单位,也算是学有所成归来。不管是申老爷子还是老大他们几个,都成天在我们面前念叨你呢!”孙玉娥话里带着浓浓的酸味,虽然她也很羡慕乌笑天眼下的成就,可是这小子无论运气还是天赋都是超人一等,自己也只能在是臆想中过过干瘾罢了。
“其实,有几次也确实险险被人要了命……好在走运,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总算还是获救了的。不过说起来,要是瞿……算了,已经过去了……不提了……不提了。”
乌笑天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小臂上的黑色龙形纹身,温热的感觉不断游走全身,很快的,他的心绪随之稳定了下来……
“记住,这可是从太古时代就横行无忌,纵横天下的老祖宗,你小子有缘……被那个又蠢又笨的小蛰龙吞下肚子替你脱胎换骨沾了龙气,而偏偏你还是天生万中无一的混沌体质……有了老家伙回报你的这一条龙纹,眼下你可算是一步登天,傍上一个坚实无比的大靠山喽!”
玄武的话言犹在耳。
乌笑天用狴犴龙珠和那条火龙遗蜕换来了的这道龙纹,按玄武的说法,就是自己体内那个烛阴祖龙给他留下来了一道保命符,不但可以化成龙焰出手迎敌,而且还能通过它联络烛阴祖龙,在关键时候现身救命。
“虽然老家伙脾气古怪又小气吝啬,不过总算对你印象不错,保你命是没问题……但到时候能不能求到它替你出手克敌制胜,那就要看你小子的运气了!”
数次的生死关头,玄武不惜用上了自己分身的灵气补贴他的精元……以至于到最后那次,和伊赛德手下几十名咒术师那一场对抗里,为了救乌笑天和他身后全团数千官兵,玄武耗尽了这道分身的灵气,用防御盾挡住了咒术师的黑巫术——亡灵天灾,总算让巫术反噬,终于让他们自食其果,尽数魂飞魄散而亡。
而玄武这道分身却因此而油尽灯枯,它匆匆留了一些叮咛,还有地宫再会的约定,便直接烟消云散了……
虽然明明知道玄武这不过是一道受本体操纵的傀儡分身,但乌笑天还是用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才适应了过来,以至于他甚至有了厌世的念头,打从心里想要回到那个从小长大的村落,去安安静静过自己小日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