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依然把手压在了在棺盖上。

　　被当做灵柩的扣箱猛地一动，他手中的指骨项链突然象烧红了一样发出亮光，老罗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身子一晃，手中的项链也扔了出去。

　　侗老吃了一惊，他扶住老罗道：“怎么了？”

　　“抓住，快点……抓住！”

　　老罗因为疼痛，身体也象一只蚰蜒一样蜷缩起来。

　　他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印迹，象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出来的，伤口发黑，深入肌理。那箱盖被震得不住跳动，里面的黑气不时漾出来，滴在棺盖上时又一下化成了一滴滴水珠，如同滴在一面烧得滚烫的锅子里。

　　侗老咬了咬牙，也抓起胸前的项链，喃喃地道：“祖神神威，山林……”

　　他还不曾念完，耳边突然听得“嚓”一声，一只利爪穿破箱盖伸了出来。

　　这扣箱是用很厚山木打制的，四周都敲着铁皮护角，但此时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而那只爪子他一把抓住了老罗胸前的衣服，登时拖到了盖子上面。

　　他嘴里发出了惨叫，嘶声道：“侗老，救救我！”

　　侗老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见此情景，抢上前去一把抓住老罗，但他只觉手上传来的力量直如无穷无尽，那只利爪已将老罗拖到了扣箱里边。

　　老罗的脸没入了箱子，嘴里还在惨叫着，只是声音已经发闷，侗老耳边传来一阵阵碎裂声，也不知那是他的骨节还是箱盖破碎时发出的。

　　侗老吓得魂飞魄散，他只是拼命抓着老罗，本能地拉着他。

　　突然，他觉得手上一松，人猛地坐倒在地上，老罗也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他翻身起来，叫道：“老罗！”

　　但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罗的脸仿佛被野兽咬过一样，整张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骷髅，额头的一缕灰发也被血沾成了一绺。

　　他木然地看向那个箱子。

　　盖上还有一个黑洞，那只爪子已缩了回去，从里面却传来一些啃咬的声音，象是这里面中有一头长着利齿的猛兽，正在咬嚼着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映到地上，奇怪的形状来回扭曲晃动，像是一只蠢蠢欲动的恶兽在暗处潜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一样。

　　雨很大，老罗残缺的脸上也不时有雨水淌下来，象是流泪。可是在侗老眼里，那两道泪痕一样的雨水却已成了红色。

　　是不甘心的血泪吧。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几步，心中却空落落的象是什么都没有。

　　突然，又是一声雷响起，这声雷仿像就在头顶炸响似的，箱盖突然弹了起来。

　　这盖子是用几寸长的螺钉钉上的，老罗是木匠，他的手艺很好，那些螺钉有着细细的螺纹，一旦钉入木头后就如浇上铁水一样牢固，可此时却一根根透出来，向四周爆射出去。

　　咔擦声响，箱盖一下子飞了出去，一只手搭在沿上……

　　这只手如雪一样白，而且透出了一种青色，但却没有半点的血色。

　　侗老只觉得自己的牙也在打战，他摸索着胸前的项链，喃喃地念着最拿手的祖神祭文。此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但那并不是雨衣漏水，而是不由自主流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一个身影从箱中欠起身子。

　　也许是巧合，天空中又划过一道白色的闪电，映得眼前一片通明，也映出了这个身影的模样。

　　他的头发很长，已长得可以披到背后，而身材却完全是枯瘦到和一个骷髅相仿佛。

　　“阿茂！”

　　即使是无法承受的恐惧，侗老仍然失声叫了起来。他是亲自主持着主祭，把这个年轻人当做牺牲品送给了祖神，来换取他座下阴兵出手追搜寻阿雅，但没想到那个已经被古槐完全吞噬的阿茂居然又一次出现在面前，而且依然是穿着他那件黑色小褂和带着花绣阔腿裤子。

　　是他吗？

　　侗老仍然莫名其妙，那背对他的人却沙哑着嗓子说道：“那个叫阿侗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扶我出来……”

　　说着话，那个人转过了身体，果然是阿茂，虽然他形销骨立，但是那张脸却一定不会让人认错。

　　此时阿茂的眼眶里两个眼珠象两点绿莹莹的烛火，看到那样的目光，侗老只觉得自己好象被浸入一个冰窟中，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喃喃道：“你是什么人？”

　　阿茂冷冷看了他一眼，自己从箱子里迈了出来，他没有回答侗老的问题，只是僵硬地走到老罗的尸体前。

　　老罗他的衣服依稀还是传了好多年的灰步褂子，只是已经破旧之极。整个人就那样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阿茂伸手扼住老罗的脖子，象提着个玩偶一般拎了起来，左手的尾指在老罗脖子上划了一下。他的指甲已长得象一只尖刺，一下划破了那苍老的皮肤，他一下凑了上去，咬住了伤口。

　　老罗死了没多久，血液仍没凝固，随着阿茂嘴里啧啧有声，汩汩鲜血从喉咙里一下下淌进了他的身体，不时有余血从他嘴角滴落，而那阿茂枯瘦的身体也随之充气似的恢复了过来。

　　侗老再也忍不住，立刻发出了一声惊恐地惨叫……

　　遗憾的是这边很偏僻，最近的房子也有百步距离，而赶上在这样的雨夜里，即便是有人听到也不一定会有人管的。

　　侗老连滚带爬地到了楼梯边，正要向上爬去，已听得身后阿茂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传来。

　　有谁能救救我？

　　他想着。

　　什么人都好，快来救救我吧……

　　一样的手触到了他的背心。他绝望地举起那指骨项链，大声念着：“十万洪荒千里南疆，祖神庇佑子民安康，阴灵供奉幽冥尊享，……”

　　阿茂手指突然抬了起来，侗老一阵诧异，扭头去看了看，却见正用手遮在眼前，象是遮挡着炫目的光线一样。

　　侗老刚停止了念颂，阿茂突然闪电一般伸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他只觉自己象是落在一把巨大的铁钳中，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念出半个字。他的手拼命摇晃着，但根本碰不到那个阿茂的身体。

　　手上力气越来越小，手指渐渐垂了下来，最终他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阿茂的脸越来越近，侗老只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气，眼前却是眼花缭乱，看上去红红一片。

　　那是眼珠开始充血，我马上也要死了吧？阿茂的意志模糊成一片，人仿佛已经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在黑洞尽头，仿佛有无数手臂在招摇，一片泥泞。

　　那就是死么？

　　侗老的手臂也开始已软了下来，耳边突然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放开，不然我要开枪了……”

　　“是谁？出来……”

　　阿茂转过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小子，又是你？”

　　噗通一声，瞿阳从墙头跳了下来，他的手枪依然对准了阿茂，脸色阴沉。

　　“你不是那个死掉的年轻人……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呵呵呵，难道我回自己的地方也需要向你这个小子说吗？这些不过是我豢养的牛羊而已，我饿了……就需要吃东西，至于你，乖乖等着好了……一会儿我吃饱了就来招呼你……滚开！”

　　阿茂，另一只手猛地一挥，地上的积水顿时像爆炸一样，砰地溅起了无数子弹般的水珠，一股巨大的力量劈头盖脸迎面击中瞿阳，瞿阳如遭重击，一下子倒退滑出了几步远，嗵地一声靠在了山墙上面，而手里的枪也在同时被打飞，吧嗒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呕……”

　　瞿阳猝不及防，胸口痛地仿佛如同小刀乱搅似的，噗地一口喷出了漫天血雾，然后慢慢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侗老的眼前已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阿茂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当初他们僚南人蛇蛮一族中的几个祭佬学徒，侗老年纪最轻，身形也最是矮小，又体弱多病，只是对祖神的信仰才支持着他熬过了岁月的摧残，可现在这阿茂的手却象铁铸的一般，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祷文，但轻得已如耳语。

　　“祖神之荣光，如刑天……”当这个声音响起，侗老忽然觉得身体里象涌入了一股力量。阿茂的手还掐住了他的脖子，可是他的声音却一下大了起来，大得已可辩认。

　　他正想接着念下去，阿茂突然咧开嘴笑了笑，道：“刑天舞干戚，生生永不息，天道以刍狗，吾道当以逆……哼哼哼，不过是我豢养的家畜，就要乖乖给我听话，主人饿了，就要履行你们的使命，这么推三阻四的，很不像样子啊？”

　　这……难道真是像老罗说的，这是祖神回来了？

　　不……不可能！

　　侗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阿茂所说的，正是他马上要念的祷文，只是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难道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就是祖神的化身么？他自觉信仰已坚如磐石，但阿茂的这一段话一下子让他心中动摇起来，正要念下去的话也一下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觉气息一滞，阿茂的拇指和食指一下合拢，捏断了他的喉管。

　　阿茂的手慢慢缩回来，他的指间还拉着侗老的皮肤。这只手无锋无刃，却恍若快刀，将这个老头子喉头的皮肉都扯下了一块，血登时喷涌而出，夹着肺部挤出的最后一口气，泛出无数泡沫。

　　阿茂的头凑近了侗老的喉咙，象沉浸在有股清泉中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当他的头离开那人的喉咙时，唇边已沾满了血痕。

　　只是阿茂嘴角似乎还在微笑，看着渐渐冷却的尸体，喃喃地道：“……嗯，这样才是一个家畜应尽的义务，嗯，吃饱了就行，不能全糟蹋光了的，总要留下来一些才行，一次都吃光了就太浪费了……”

　　侗老的眼中已蒙上了一片死灰。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色，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狂喜，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自己的信仰——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见到了。

　　阿茂抹了一把嘴唇，淡淡笑道：“原来是那个打断我进食的小子啊，真没有想到。”

　　山墙下仍是黑乎乎一片，隐约可以看到有个人影，正是瞿阳软软地半坐着。

　　此时瞿阳一声不吭，也象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个真人。

　　阿茂将沾着血的手伸在面前，欣赏一副画一般看着，轻声道：“你手里拿着的那个很危险，而且身手这么好，你的来历想必也不简单。来吧，跟随我吧，我会让你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神。”

　　瞿阳仍然一动不动。

　　阿茂默默地站了一会，忽道：“你仍然想杀了我？看来并不打算听我的建议。好吧。”他的两手忽然平着向两边一伸，向下一合，整个人成了一个柔软的形态，嘴里发出了一阵“丝丝”声，身体向前一俯，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影子一般向瞿阳游来。

　　一瞬间，他浑身都如同没有了骨头，化成了一个黑影。虽然是贴在地上，但他的动作极快，沿着地面冲过时也根本没有半点迟疑，只要一眨眼的功夫便可以冲到瞿阳面前。

　　但在他刚冲到山墙的下面时，突然从墙头发出了一声响，一支雪亮的钢箭从上面射出，正穿过了阿茂的身体。

　　“哗”的一声，一个人推开了墙头的碎砖瓦片冲了出来。

　　墙头上是码了很尖利的玻璃和铁件以及碎砖做成的，但这人整个身体就象一具铁锤，以无坚不摧之势冲出来，阿茂被这钢箭穿住了，登时被顶得飞上半空，如一尾鱼般来回扭曲了两下。

　　这人身材不高，浑身结实得几乎成了冬瓜形，从墙头上冲出时，将山墙也冲了个大洞。他一跃而出，面露喜色，叫道：“老七，我干掉他了！”

　　他话音未落，瞿阳却惊叫道：“快走！他没死……”

　　听得到瞿阳的声音极是惊惶，刘成还有点莫名其妙，这时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映出了屋中的景像，他马上发现自己面前，箭尖上插的东西轻得几乎没一点重量，正在风雨里来回飘摇——那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透明皮囊。

　　刘成立刻大惊失色，正想马上退回去，却只觉心口一疼。

　　他低头看了看，只见自己的胸前一下多出了一个黑色隆起的大包，而这个黑影还在不断地挤出来。

　　“嗬……嗬……啊！！！”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

　　这黑影极快地冲破了他的胸膛，他如遭重击，身体猛地飞了出去，“砰”一声撞在了院门上。

　　他的胸前出现了一个大洞。

　　就象在极近的地方被一个炮弹击穿，整个胸膛被打穿了，当他沿着门滑到地面上，整个人几乎就只剩下了四肢。

　　从这人胸口钻出来的正是阿茂。

　　他浑身都沾满了血，雪白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油亮光泽。

　　他慢慢地站起来，转头看着山墙下的瞿阳微微笑了笑。这时，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轰然洞开，一个壮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道：“你这个混蛋，居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