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不至于太紧张的心情立刻就绷上根弦，即使就不是玄门子弟，这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也足可以让乌笑天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步踏到了这个生人勿进的界限之前，至少可以说这个匪夷所思的旅行，这里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站的。

　　“嗯，好好看看……以后常来常往的这是必经之路，相当于你们阳世的入境管理处，我和老八就是负责这里的签押和交接，所以说，这里算是咱们自家的地头，不用紧张……跟着我走吧。”

　　白无常看起来要轻松了不少，大概正是因为他所说到了自家地头的缘故，他身上那种冷冰冰的气息也仿佛减退了不少，连僵硬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轻快了起来。

　　看门是两个懒洋洋的小鬼，左面是个靛脸朱眉一对铜铃似的大眼睛，身材胖大；右面那个却是焦黄面孔，枯干消瘦的两只招风耳朵格外引人瞩目。这一胖一瘦敞着上身，腰里围了张虎皮，各自拄着一只钢叉，正靠在门楼旁边打瞌睡，鼻子里吹出了两个老大泡泡，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出来了二尺多长。

　　白无常带着乌笑天和影魅过来，见到两鬼这副惫懒地德行顿时眉毛一立，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这两鬼才刚刚如梦初醒似的站直了身体，揉着眼睛等看清了是白无常带着两个新鬼到了跟前，两个人连忙点头哈腰地打了个哈哈:“呦呵，这不是七老爷嘛，怎么样，差事妥了……一切都顺利吧？”

　　“你们拿我打趣做什么，当我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了吗？”

　　白无常却是狠狠啐了一口，恨铁不成钢似的黑着脸拱了拱手。

　　“得了，您七老爷说什么是什么，左右我们兄弟心里有数，里面请吧您嘞……”

　　那两个小鬼嘻皮涎脸的却毫不在乎，只抱着钢叉拱了拱手，左右一分让开了道路，身后那黑沉沉厚重的关门应手而开，吱呀呀露出了一道人宽地缝隙。

　　白无常重重叹了一声，居然就顺势带着乌笑天和影魅溜溜达达地走了进去，仿佛是完全没看见刚刚那两个小鬼玩忽职守似的……

　　“咦？这就没事了……”

　　影魅在后边低低嘀咕了一句，扭着头看那两个小鬼，只见他们仍是满不在乎揉了揉额头，浑不当回事般继续他们的春秋大梦，忍不住暗暗竖了下大拇指:“这两位脸皮厚到连上司都无可奈何，还真是好样的！”

　　乌笑天却是若有所思看了看两个小鬼，依稀感觉他们似曾熟悉，但总是一时想不起来，思索了半晌不得要领，而此刻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关内，眼前一亮俨然已经是另一番场面。

　　这里是一个破败颠倒的世界，烈火到处肆虐，乌云笼罩着晦涩的天空，残破的七扭八歪地倾斜着直压下来，在那挤挤挨挨的空隙中，一行表情呆滞的人群木讷地顺着道路缓缓移动，他们中大多都是年纪很大的老人，但是也参杂着一些妇女儿童以及面目全非的中青年男女，全部是无一例外的沉默不语，只是一步步向着目标移动着。

　　人群漫漫不着边际，而人龙也不见尽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塞满了所有路面，但却一点也不见跨出界外。

　　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黑影在两侧来回巡视着，它们手里握着长长的鞭子挥舞地啪啪作响。

　　狭窄的路口边上，摆着一张八仙桌子，一摞黄裱纸码的整整齐齐，一个红鼻头的小矮子嘬着毛笔尖，像个大马猴似的蹲在高背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人群不断充斥，脸上露出了几许无奈的表情，禁不住又端起了身边一只小酒壶，嘴对嘴地咂得滋滋有声。才一回头，正好看到远远白无常溜着边带了两个人分开人群挤了过来。连忙一个纵身跳下了椅子，把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也笑成了朵灿烂的菊花模样。

　　“七老爷您这是公干回来了？一路辛苦……小吏给您施礼了！”

　　“老杜，你这可忙啊？”

　　“唉……没法子，自打那两位爷被贬了门官，可就苦了咱下面这些办事的喽！”

　　“可这未免太挤了些吧，一条偌大的街上水泄不通就这么挡着，万一有上官查过来，终归你我兄弟面子上也是不好看的。”

　　“矫情！谁不知道你老杜也是堂堂阴阳司里的刀笔老手，又不是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应手处理的一些日常案子，你和我念什么苦经啊！”白无常脸色一冷，心里暗骂这老东西滑头，借着事由向自己施加压力。

　　“我的七大老爷，你可是冤枉死小老儿了，从来咱们鬼门关上就是琐事繁杂，我老杜矜矜业业历来可不敢耽误，只是眼下这入关倒换路引的一下子多了数倍之多，主事被罚，您老人家又把职司里的典吏守卒抽了大半去接引亡魂，小老儿这里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那被称作老杜的鬼吏做出了一副叫苦连天模样，慌不迭地打躬作揖。只是那对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却也不知道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嘿嘿！你老杜不用和我白老七撂挑子，这官家的事情可是上支下派，他们桃山二兄弟又不是第一次被帝君罚了苦役，你当我是心里没数？好了，别和我在这里念苦经……我也不瞒你，刚刚和值殿的阎君老大人领了钧旨，已经派了我三百新到鬼卒来填充关隘里的看守，另外也恩准了神荼郁垒他们两兄弟回衙理事，只不过现下里我这边还有客人，你既然说到这里……嗯，这人情就由你送了吧！”

　　白无常看着这老家伙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撇了撇嘴，随即掏出了一份丝帛卷轴，笑骂着递了过去。

　　“呦呵，人说七老爷够朋友为人心怀敞亮果然不假，咱家替两个东家谢谢七老爷了！”那个老杜听到这消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整个人腰杆立马直了起来，冲着白无常做了个揖，急忙接过那份公事乐颠颠跑往门外去了。

　　“这老东西，压根就是变着法儿替他两个主子脱罪，真当我不清楚似的，哼哼！”

　　白无常指了指老杜的背影，对着乌笑天说道:“我们这点龌蹉官司倒是让小友见笑了！这个老杜是他们桃山二兄弟的老臣子，为人一向滑头的很，前面因他主子偷酒玩忽职守被天齐东岳帝君罚了做守门苦役，就一直耿耿于怀，免不了给我背后做些花样，我这里身为阎君座下，虽然明白这缘由也不能太过放纵尔等，事关佛道两家，这处理起来却是让人头痛得紧了……”

　　乌笑天微微一笑，没有搭腔。

　　他平日里也读过些野史杂谈，多少明白这地府和人间似的都是派系纷争不断，只不过自己是个外人，也就只当是看了一出官场戏斗，不予置评。

　　只是旁边影魅瞪大了双眼，扭过头去瞅了瞅身后的关口大门问道:“神君是说，那看门的就是神荼郁垒两位大神吗？”

　　“你当为甚咱家不和他们一般计较？这缘故就是在这里了。说起来他们兄弟俩也是倒霉催的，之前桃山上送了今年的供奉常例鲜桃过来，也怪他们兄弟俩贪嘴，竟忘了职司没关好门漏失一批人口，让众多恶鬼逃了出去到阳世三间作乱，以至于眼下找了这么多麻烦，唉！也是他们兄弟俩人心里诸多怨气又一向懒散惯了，总是天道有失，只不过这次应到了他们身上……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不提……”

　　白无常似乎有些顾忌，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失口，连忙岔开了话题，带着乌笑天和影魅一直往里面走去。

　　这城关里面走了不远，就看到一处不大的门口，一个高帽黑脸大汉正晃晃悠悠迎面走了过来，一见白无常立刻站住大喝了一声:“兀那老七，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事情可办妥了否……”

　　“你个老八，大呼小叫个甚……看不到咱家已经把人请过来了？”白无常看到这黑面大汉也住了脚步，连忙往旁边一闪，露出了身后跟着的乌笑天两个，答应说道。

　　“这就是那马疯子的关门徒弟？嘿嘿……我管陆判取了通关的路引正要去迎你们，不想你们已经到了。来了就好，走走走……有话里面去说。”

　　说着话，那大汉过来就拉住了乌笑天的手臂，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转身就往那那门里面闯了进去。

　　“看来这就是那位八爷黑无常了？真是个好大的嗓门！”

　　乌笑天只感觉手腕子像是被铁钳箍住了一样，根本就挣脱不开，只好苦笑着任由他把自己拖了进门，眼看那黑无常风也似的一路穿堂过室，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一处空荡荡的偏厅里面，这黑沉沉的屋子里两边只排列了高高的灯架，牛油大蜡突突冒着绿色火焰，正当中不丁不八摆了几只八仙椅子和两张茶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兀那小子，先坐下说话。”

　　黑无常把乌笑天往一只椅子上一按，自己冲着暗处叫了一声，“小的们，给你八老爷和客人把茶水端上来！”

　　立刻就听到角落里有人答应，说话间已经有一个没三尺高的矮大头鬼顶着一个茶盘，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乐呵呵冲着乌笑天咧开嘴巴，露出了锯齿似的一口獠牙说道:“贵客请喝茶。”

　　乌笑天看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家伙只觉好笑，此刻他已经没了初到鬼地时的惶恐，只觉得这经历也颇有趣，完完全全是把这次当成了来这鬼地方闲游，索性大大咧咧接过了茶碗，轻轻搁到了旁边。

　　转眼间，白无常也领着影魅走了进来，看着大头鬼顶着的茶碗，自己便取了一饮而尽，接着用手点了点黑无常，“你个黑老八，就不能稳当点儿吗？着急忙慌地把人家带进来……你能快我多少？”

　　“我就是这天生的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在外人面前数落我？得了，你办事稳当，那你把事情和人讲清楚，我老黑洗耳恭听就是了……哼！”黑无常果然如他所言是个暴躁脾气，只听白无常说了两句就发了怒，气呼呼哼了声便低头不语。

　　无奈地摇了摇头，白无常也找了椅子坐下，看了看乌笑天，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友，之前路上和你说的也算是半真半假，说实在的，眼下我们弟兄手里的这桩案子实在是和你脱不了干系……说起来，你也和那个叫中川美的妖妇打了不少交道，应当明白这个倭国女人实在是罪大恶极，所犯累累罄竹难书。现在三司十殿都已经下了严令要求缉拿归案，怎奈她现在人在阳世三间，阴阳有别，我等阴差皆是不便行事，这便是我们兄弟找你来的缘故……至于之前路上所言，因为不知你心意所想，我也只能出言试探一二，还请小友不要挂心才是。”

　　“那个女人的帐我当然要和她算，哪怕就是我力有不逮，各门各派以及当局的人也不会放过她，我跟不跟你们合作又有什么干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乌笑天瞅了瞅白无常，思索了一阵后说道。

　　“阳间有律条约束，我们阴曹地府也有法度森严，这妖妇日前已经集齐了万人怨力擅自打开了轮回司六道之门，从修罗界和饿鬼道纠集了一帮凶神恶煞和飞僵尸魃闯进了人间，眼下那个妖妇可不止是小打小闹的为恶一方那么简单，她眼下可已经有了掀起一场大浩劫的能力，若不是我们两界联手，恐怕已经难以拿住她了……”

　　白无常目光炯炯看着乌笑天，又接着说道:“眼下我们两界共同出力缉拿这妖妇，中间自然需要有人来穿针引线，而这个人选我们兄弟却是觉得你最为合适，只因事关重大，故此这才三番五次地试探于你，求得也不过是稳妥起见，这……还要请小友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莫言当做儿戏啊！”

　　“其实……你们手里并不乏那些善通阴阳的人选，却干嘛只盯住了我不放手，你完全可以交给别人来做的嘛。”

　　“这案子本来也就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再说了，如今这末法时代，你当是找个本身就有法力而且又愿意出手的人很容易吗？”黑无常总还是压不住火，气呼呼地插了一句。

　　“其实，你又何必非抵触与我们合作，不过是合则两利分则无益的道理，相信你不应该想不通吧！”白无常斜了黑无常一眼，眼珠转了转，又温言说道。

　　“可是……唉！算了……你们说得倒并不是没有道理，就这样说定好了……不过，你们总要送我回去才行。”

　　乌笑天心里虽然对这两个无常的做法很反感，但他也清楚对方说得不无道理，只好勉勉强强点头答应下来。心里腻歪，免不了就巴望着让他们先送自己回去，于是点头之余又追加强调了一句，要求回阳的条件。

　　“还有我！”

　　影魅见他们两边商量妥了，可完全并没有提到自己的去留，连忙也凑过来指着自己鼻子补了一句。

　　哪知道黑无常却是嘿嘿一声冷笑:“小小的一个影魅也好和我们讨价还价？不过是顺手牵羊带上你而已，不曾想你倒是蹬鼻子上眼提上条件了，告诉你，你家八爷就是专门缉拿游魂野鬼的，你既然撞到了某家手里，那就不好说别的，只能请你在我幽冥长住做客了！”

　　“不行不行，我可是妖怪，又不是什么鬼魅，归不着你们鬼差管，再说了，在这地方住久了说不定就会魂飞魄散，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要和这小子一起回去……”说着话，影魅一把抓住了乌笑天的胳膊，整个人随即仿佛是缩成了一团似的挂在了乌笑天的后背上面，只把一个脑袋从肩膀出伸出来，一个劲的摇头。

　　“小子我倒也想替他和二位神君讨个人情，我们总归是一起被带进这地府，那自然也应该是一同回去人间才好，尤其他曾经也帮过我大忙，又没什么劣迹，二位还是通融通融吧。”

　　乌笑天冲着黑白无常拱拱手，一脸陪笑。他这也是有恩必报的意思，再说他也想看看这两个无常的诚意。

　　黑白无常倒是也极为痛快，听乌笑天这么一说，便一起点头答应，随即又是那个白无常站起来领着他们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迎来送往，做事情总要善始善终，走吧，就由我送你们回阳……”

　　乌笑天喜出望外，连忙跟了上去，哪知道脚下不知道怎么竟被门上的门槛给绊了个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呀！”

　　乌笑天猛地爬起来再看，环顾四周原来已经是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里面，只感觉头昏脑涨，额角撞了一个大青包，人却是坐在地上，木呆呆地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