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大田三十来岁,中学毕业回到了三河场,在青山岭拖了一阵矿石后,便去了沿海打工。倒腾几年,发了一笔小财,刚回来,说是准备搞个工厂。三十来岁便吃得白白胖胖且穿得体体面面,完全一副闯荡过江湖的样子。时不时还说几句广东的“洋泾浜”话,让人似懂非懂。在村里一走动,全然不像个三河场的人,这便使他在三河场算是个人物。村里有个乡规民约,出门在外的人一旦归来,都要挨家挨户去拜访拜访,去问候问候以示礼貌;然后,接受礼物的就要回请,以示亲疏。这是个古老的传统,三河场就最讲究这个。龙大田从沿海一回来就准备了一袋袋的香蕉片,这是海南特产,便一家一户地去走访转送。首先,向街坊四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很快,龙大田就被李八百回请去了。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龙大田这几年在外倒弄买卖挣了点钱,自觉是个不凡的人物,因此觉得与村里人比较,自己与李八百更贴近些,何况李八百还是他的远房表叔。特别是为了三河场的事,俩人有些看法需要沟通,所以,首先去了李八百家。果然,俩人一谈就谈得很投机。
觉得很有必要好好干一场。于是,李八百又把同样有些自命不凡的回乡青年李四毛叫了来,一谈,三个人都觉得很是对脾气,话匣子也就多了。
“穷啊,说老实话咱们这里穷啊。到外面转转,再回到咱们这里一看,让你的心都酸了。”龙大田感慨地说,“你们大概不相信,我们这里这么多资源,为什么老是穷。咱们这些脑筋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整天就想弄点救济粮救济款什么的,这是干啥呀!”
“是啊,去年乡政府在外面捐回了几匹骡子的粮食给我们村,那几匹骡子的衣服和粮食都哪儿去了?就听周驼子说分给贫困户了,但我问了好几家都说不知道。”李八百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都叫周驼子弄走了,那天我瞧见他老婆捞了两大捆衣裳往她娘家去,怕人瞅着,夜里乘黑走的后山,偏叫我给瞅着了。”
“年轻人说话要有根据,拿不准的事就不要乱说。”李八百对李四毛说。
“真的,二叔。我原来想着跟他拿个证据确凿,但为几件破衣服又觉着划球不来,再说句实话,我姓李的也没那么日气,也不缺那几件衣物,叫球拿去好了,命该着人家发财嘛。”
“是耶,救济粮来了他几爷子就悄悄地分了,上面来人了,他就点头哈腰,满酒筷肉地跟着吆三喝四。特别是计划生育一来,他就更来劲儿。整天在媳妇们跟前里转,末了,还是把一个个妇人给割了,说早早割了好,不然……”李八百干咳了几声,待喘过气来又说“给老子说不然,不然,一不然,就卡住了。后来,他婆娘还不是给他生下两个丫头片子。”
“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村里那些提留哪儿去了,我母亲手里那些个白条什么时候能兑现?我倒不稀罕我家里那几张白条,但全三河场村人要啊!”龙大田有些气愤。过了一会儿说,“我龙大田要是当了村主任,我一保大家没有白条,二就保大家有饭吃。不要说村里的婆娘要被割,就是村里的母羊母牛也让他们割不上。”
“哎,计划生育还是要搞的,只是不要像周驼子那样专门整人害人。”
龙大田说;“你不要看周驼子蔫不叭叽的,在村里黑吃的东西不少,存下的钱比你我多得多。”
“那肯定嘛,人家靠的是吃公家,咱们靠的是什么?靠打工挣辛苦钱。”
李四毛说.“这次可不能放过他,他把我们三河场的人整惨了。”
“但周驼子阴沉得很,与电影上那个拿称驼的差不多,专门从后面打人!”李八百说。
“表叔放心,我在外面看得多了。我还不相信正气压不住邪门儿,他奶奶的!”
“不是不放心,是这么多年来周驼子的根基很深,他县里乡里都有人。再说,刘干事是不是听我们的。最重要的是,四毛,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说到此,李八百似乎有些伤感。
李四毛的父亲原是村里的副业大队长,由于没听驼子的话,给打成是“资本主义的尾巴”,给活活气死的。而且驼子还放出话说:今后谁不听我驼子的我就整死谁。要不,村民们怎么如此怕他。
末了又说,“大家凡事都要小心些才是。”
龙大田和四毛沉默片刻说:叔,都听你的,这回我们是乌龟背秤砣——贴(铁)了心的跟他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