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出锦园,我的心就像铅块一样沉重,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感到心里憋得慌。虽然从这里进进出出已一年有余,但这个令我羡慕的别墅小区却让我越来越感到对他的陌生。
这是一个山水田园式的别墅小区,也可说是C市最豪华的住宅区。夏阳的家就在这里。那是临近湖边的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洋楼。夏阳的父亲是市国际投资公司的总裁,妈妈是一家大医院的主任医师。所以,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才能够买得起如此昂贵的豪华别墅。夏阳刚从英国留学归来,在一家外资银行工作。
他是我正式谈恋爱的第一个男朋友。
我大学毕业后没有继续读研。原因不是我成绩不好,是因为父亲下岗了,我必须尽快挣钱来减轻父亲肩上的压力。我是学外语的,很快就在市区一家外企公司找到了工作。这对于我这个在小巷子长大的孩子来说应该是幸运又幸运了。每次回家,当我穿着公司的职业装(西服带套裙),胸前佩戴一个好耀眼世界著名公司的标记走过小巷时,小巷里长大的姐妹们都好生眼红,羡慕得不得了。
我是在小巷子里长大的孩子。我们这个小巷子是我们这个城市非常知名的地方。它非指哪一条具体的小巷,它是一个片区。就像旧北京城的龙须沟,上海的闸北棚户区,重庆菜园坝的竹棚子一样。说直白点就是这个城市贫民窟的代名词。我家住的那条小巷很深,大约有四五百户人家。小巷的名字叫“潜龙巷”。说是当年皇帝爷微服私访来过这里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故取谐音叫“潜龙巷”。巷名虽然好听,但其实这条小巷就是片城市中的低洼棚户区。小巷在形成之初据说是街巷秀丽,店铺比邻,商贾云集,成为这城市的标志性地名。但到了清末到在20世纪,即解放(公元1949年)之前,这里主要是一些无业游民、小商小贩和三教九流居住的地方。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因人口增长,为了解决人民的住房,街道允许人们依街搭建,把一条清秀的街道弄得窄小破旧,到处杂乱不堪。要是一遇下雨,那便是屋檐滴漏,污水横流,让人举步维艰。
但我很喜欢我们的小巷。
小巷里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街坊邻居和睦相处,叫人倍感亲切。特别是到了夏天,家家户户都摆个凉床什么的在家门口,人们边喝茶乘凉边拉家常。孩子们则一窝蜂似的在小巷里捉迷藏,或讲鬼故事玩耍,有意思极了。
可今天夏阳说的一席话却叫我十分倒胃。
和夏阳相处了一年多,家里人和朋友都觉得他是我最理想的“男朋友”人选。我们是在外资企业年会上认识,经家人和朋友暗中考察制定的“男朋友”人选,要说我们之间的交往还算不错。他留学英国回来,喝过“洋墨水”。不像我,学外语的可还没走出国门一次。而夏阳也并没有多少“洋绅士”的习气。但上周末他第一次到我们潜龙巷来过后,他的一些口气和德性让我感到有些不安。今天,在他家喝咖啡时,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经过我一年多的考察,我得出的结论是:你真不像是小巷子里长大的女孩!”
一听这话我没立即反问他,只是淡淡一笑又埋头喝咖啡。不知道他是否注意我的表情在发生变化,后来我基本上没说话。出了他家那栋白房子小洋楼,还在锦园小区往外走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这锦园别墅区对我是那样的陌生。我甚至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但我还是回到了我在小巷子的那个家。这和夏阳家的小洋楼相比,那可是天壤之别,或者说根本就不算一个“家”。我家住在小巷的较里边,它原本是个小四合院,但私自搭建后便成了一进通三间的房子。我家住二楼,由于房子大约是20世纪60年代搭建的,显得十分陈旧。我的“闺房”是在从二楼与隔壁老楼搭建的木楼交接处。走在房间的木地板上,一闪一闪的,让人真担心它会不会断裂,时时叫人感到心悬。说是通三间,实际上是两大间的一间隔成的两小间。哥哥和嫂子加十岁的小侄住大间,我住里间的一小间,爸妈住中间小间。确切地说,爸妈住的那间应该算是饭厅和厨房加他们的卧室。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房子里除一张大床就是面对小窗的一张小书桌,一把小椅子,一个衣柜和书架。我承认我家环境是差,但这种环境就不能培养出一个“脱胎换骨”的人来吗?难道这里只能出产社会上那些“世俗女子”?
夏阳的那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
但我又能对他怎样?这可是亲人和朋友给我推出的最佳人选呢。他家的优厚条件和他“留学海归”的牌子,在银行工作的位子已经让我的那些小姐妹和萌女郎们羡慕得眼红了。难道真的是我“世俗”了?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阿福轻轻跳到了我的床上。这是只黄白相间的俄罗斯猫。它性情温柔,善解人意。都七八年的老猫了,但一见到我就显出特别的亲密。它可是我们家的保护神,有了它,像我家这种“角楼”就没有老鼠一类令人讨厌和害怕的东西出没。使我每次回到这个“家”的时候,才有一种安全感。因此,我对它也特别的关爱。我把它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它。在阿福发出溺爱的“咪咪”声时,我感到了片刻的安慰。
我们家喜欢动物,这是传统。据父亲说,一个人只要尊重老人,爱护动物,做事执着,认真学习,那这个人就会有出息。其实,多年来我也是按照父亲的教诲生活、学习、工作的。我小时候就和阿福很是要好,常常搂着它,哼着小曲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