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快一年了,大伟还没找到房子。虽然林玫没有说什么,但大伟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没办法,只好暂时挤一挤。再说,这也是协议离婚时说好了的。
还不到四十岁,大伟就觉得自己有点未老先衰。有则广告说的是六十岁的身体三十岁的心脏,但大伟却觉得是三十岁的身体六十岁的心脏。大伟作为市舞蹈家协会的舞蹈王子,可说是年轻女孩追逐的对象,但一米八〇的身段已有些驼背,一头浓密的头发也逐渐稀疏,大有秃顶之势。加上不修边幅,沉默寡言,大伟已被文联大楼里戏称为“忧郁王子”。这都是离婚所造成的。所以,近一年来,大伟发誓:不言情爱。
人说三十五,白辛苦。大伟正是在三十五岁那年与林玫协议离婚的,说不清道不明是谁的过错。林玫的企业被资产重组后下岗在家,每月领到她那三百元的生活费后,便没日没夜地泡在工会俱乐部的麻将桌上寻求乐趣。大伟原来在企业是跳舞的业余高手,几次演出下来便作为特殊人才调到了文联。说是负责舞蹈家协会工作,实质上只是召集召集人,打打杂。偶尔,也举办一两期舞蹈学习班。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进了机关。
他不明白离婚是如何引发的。按林玫的话说,是跳舞让他俩离的婚。说大伟搂过的女孩子太多,身体接触多了,哪有不出事的道理,只是没抓到把柄而已。分就分吧!大伟说舞蹈是自己一生的爱好,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但搞了多年的舞蹈,最终要干出个什么名堂,大伟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混吧,人生就这样。
离婚后,无所事事之中,看到一帮年轻人发表几首诗不诗、词不词的便成了著名诗人,于是大伟开始学习写诗。而且几首习作,很快就在文联主办的《江海》月刊上发表了。不到半年,就被誉为“伟伟诗人”。但他还是走不出离婚的阴影。
那幢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工厂房改时卖给企业职工的,总共价值不到两千元,离婚时属于共同财产。由于房子判给了林玫,大伟说好是暂时居住,一年后自动搬出,不然视为违约。好在俩人都没孩子,所以没什么负担,是不是没有孩子才离的婚,俩人的共识是:否!但个中三眛,谁都清楚。
大伟在不该回家的时候回了家,这是下午三点钟左右的事。敲门后,只听林玫应答声,但就是不见开门。后屋里一阵慌乱好一会儿后,才见林玫乱蓬着头发来开了门。天很热,屋里没开空调,只见林玫穿了件较透的睡衣在客厅里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像是很疲倦似的坐在沙发上喝茶。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色T恤,给人很文雅的感觉,但喝茶的样子并不十分文雅。他不是有修养地在品茶,而是咕咚咕咚地啜饮,给人累极了的感觉。这使大伟很难堪,或者说是很尴尬。特别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们俩那种极不自然的表情让谁都感觉到他们做了什么。但大伟很聪明,在说“来了”的同时,快速地递上了一支烟。那男人很牵强地一笑说:“嗨,是紫娇(紫色的熊猫牌香烟)哇,好烟!”。
大伟发现他在接烟时手在颤抖,就像酒喝多了一样,不觉心里感到有些好笑。心想,此君还是属于“瘾大胆子小”的那类。大伟潇洒地打完烟后,很有气度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才解除了那种说不出味道的尴尬。大伟不知道该怎样对林玫解释,也深深地懊悔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肯定,免不了被林玫一顿“暴风骤雨”。每次“暴风骤雨”时,她总是那句恶毒的口头禅:没风度,还像是男人吗?这是大伟最伤心的。要说离婚的主要原因,按大伟的说法也许就是为了这句话。正在大伟的脑筋快速急转弯之际,门响了。
林玫在门口,似笑非笑地说:你真行啊!
大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情急之中说:我不是有意的,请你明白……看着林玫透明的睡衣,大伟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情急之中他拿起桌上的几张稿纸。那是昨晚喝醉酒后顺手涂鸦的小诗。诗曰:
啊,我的美人,我的梦,
你就在我的生活中。
我每天看着你
起床、梳洗,
让我最感动的是那
若暗若明的
——那件我精心制作的
睡衣……
林玫也没说什么,走上前来一把抓过稿纸,片刻往桌上一丢“哼”的一声出了门,独自一人在客厅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
大伟觉得这“哼”字 像是放屁,屁虽然臭,但这个“哼”字比屁还臭,还难受。大伟觉得很委屈,他离婚之前,很多次的战斗中都是碰到这个极讨厌的“哼”字,除了那句“还算是男人吗”的直白外,最害怕的也是最让你不知怎么还击的就是这个不明不白的“哼”字。可以说简直就是“哼”字打败了他。抱着对“哼”字的极大愤慨,大伟很快出门来到阳台上,他想做些解释,那男人要走并不是我大伟的责任。
夕阳西下,折射的阳光中让林玫的睡衣显得更加透明,那一米七的个子,显出了完完美美的透明身材,使大伟进一步感受到三十岁女人成熟的风韵。看到此,他突然又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顿时,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愤也消失了一半。
“我递烟是向他表示友好,我想我和他应该是好朋友?”
林玫的侧影在强烈的光线中转动,让他清楚地看清了带有花纹的三角裤,脸廓上的睫毛显出金黄色,人美,也性感,但言语的确叫人胆寒:
“好朋友?好朋友就会干这样的好事!”
“我不是故意的,玫,我是回来取诗稿,编辑部要用,我才……”大伟很少撒谎,但这次撒谎他脸也没红,人急了就是这样,急中生智嘛。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但你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我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这我知道”大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了这句话。其实,他也不知道林玫说话的真实含义,但一个基本意思他知道,是他搅了她的好事。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三十四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季节,谁个不清楚。于是玩笑地应了一句:如果你确实没尽兴,就让我代替他吧?你知道,我还是你真正的原配伟哥哟!
林玫“嗤”的一声笑了,说:我还不知道你是我真正的痿哥吗?药都吃了好几年,哼!还是痿哥!
“呃,现在你就不知道,情况变了。只要有感情就一定有激情,有激情就能雄起。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情意深嘛,我们是好多日的夫妻,应该是有感情的吧?”
“错!现在而今眼目下,我看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怨仇深。有仇有怨你还会雄起吗?骗人!你还以为我会像往日一样依着你吗?没门!”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给谁不都一样?”
“你以为人家是傻瓜?你以为人家看不出你是谁?”
接下来便是与往常一样的生活程序。晚饭后,大伟在客厅看电视,林玫则去俱乐部寻找乐趣。等到近十二点林玫回来后,便关电视,各自关门熄灯入睡。林玫稍胖,不一会儿便有了鼾声,只要听到呼噜声,大伟才能慢慢地进入梦乡。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林玫显得格外清爽,在各自准备早餐的同时,大伟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可能是林玫刚刚打了香水的缘故,大伟搭话道:“今天天气很凉爽。要出门吗?”
“是啊,好天气。怎么?不能去看看好朋友吗?”
“哪儿跟哪儿呢!我是说好像我们结婚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我算了一下,大概是六年六个月零六天吧?”
林玫笑着说:“六六大顺啦”!接着话锋一转,问:你是否感到时间太漫长了?
大伟喝了一口还烫嘴的牛奶说:你觉得呢?
“别耍嘴皮子呐!你该搬出去了吧?还有一个月,先生!你准备往哪里去?是子洁那里?还是S那里?”
大伟根本没想过这事儿。他觉得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很没意思。但是,男子汉一言九鼎,一搬就搬。这确实是迫在眉睫的事儿。大伟含糊其词地说:也许,可能快了吧!请放心,我不会毁约的!
林玫说,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今天我的意思是想换把门锁,另外要加个门铃。不是为别的,主要是怕你我都出现昨天那种尴尬事,绝对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大伟笑道:“我同意。我也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主要……用诗人的话说是为了一种感觉,一种空间,一种内容,一种观念,好事,好事啦!我一定尽快搬走。”
说到此,大伟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