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道人游历名山古寺,一天来到了“陕西省周至县”一座城隍古庙,苗道人看了天下不计其数的“城煌”塑像都是两只眼睛,今天看到的唯独这个“陕西省周至县的城隍老爷”是一只眼睛。苗道人心头一惊,奇怪,何以如此?是工匠塑像时疏忽了吗?不是。是谁有意挖掉的吗?也不是。苗道人找了古寺里的主持问讯,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城煌老爷”缘由有一段曲折动人的故事。
相传陕西省周至县城三十里有个李家庄,村庄在秦岭之阴,背山面水,一向称鱼米之乡,既有稻、麦、菽、黍之获,又有畜、食、果、药、木材之利,人民殷富,安居乐业。村里有位忠厚老者,为人安分守己,乐善好施,人称李善人。李老汉家有良田百亩,林山一座,日子过得殷实,在这不足二百户的村里,虽不是首富,也算得上个二流财东。 老汉诸事顺心,唯有一件事大不如意,老两口年近六旬,膝下只有一女,莫说偌大家业无人继承,就是穷家小户,乏于绝后,在那个时代,也是人生一大不幸。这块心病煎熬得他日夜不得安宁,过日子也少了许多心劲儿。有人撺掇他过继一个家门中侄儿顶门立户,也有人建议招赘个上门女婿,老两口盘算了一阵,总是拿不定主意。这一年刚过完春节,媒人进门给女儿提亲,说的是邻村赵家堡一个叫赵敬财的儿子。这娃早年丧父,母亲改嫁,靠叔父抚养,因家境不好,年过二十六七尚未娶妻。虽然门户不相当,但小伙子聪明勤快,又读过几年书,在同辈中还是个人物。老伴首先相中,一再唠叨着要把赵敬财招赘进门。李老汉想得周到,他想招进门的女婿好比一碗水泼地,好了没话说的,万一不好咋办?他只同意这门亲事,招赘一节暂且搁下,看一看再说,订婚不到半年就把女儿嫁了过去,婚后敬财更加勤快。
起早贪黑,一心扑在过日子上,一年多时间就把小家庭安顿得妥妥帖帖,又隔三差五去岳丈家看望二位老人,每去都要帮丈人干些田里或家里的零活,手脚不闲,乐得丈母娘逢人就夸。
过了两年,赵敬财觉得做庄稼收入微薄,比不得做生意来钱快。但以他眼下的光景,种几亩地还可以凑合,要做生意哪来本钱?媳妇叫他去找岳父商量,他感到苦涩,迟迟未去,经媳妇一再催促,才硬着头皮向岳父诉了心事。李老汉初听一怔,凝神盯了女婿好大一阵,心想:这娃心劲儿大,有种!敬财看到岳父的眼神,以为糟了,心里发怵,想换个话题,趁早离去。
没料到岳父居然答应,立地拿出二百两白花花银子交给他,叮嘲道,“你有志气,做生意我赞成,但做生意不像种庄稼,这要和人打交道,与人往来最要紧的是‘信义’二字,以信义为本,才能站稳脚跟,兴旺发达。”女婿对岳父的支持、教诲感激涕零,发誓一定要闯出个局面,决不辜负二老的厚望,千恩万谢辞别岳父母,背上银子欢欢喜喜回家筹办去了。赵敬财手里有了银子,踌躇满志,劲头十足,兴冲冲来到周至县城,拜访商界前辈,了解市场情况,认定经营杂货业大有赚头。于是租下繁华地段一幢三间门面,雇了三位能干的伙计,装修铺面,采购货物,不消一月准备停当,择吉开张。他为了讨得岳父欢心,店铺的字号定为“信义杂货店”,把老岳父的教诲奉为金字招牌。开张那天,天麻麻亮就吆车去接岳父,并把老人家介绍给一个个前来祝贺的商界头面人物,在请客的宴席上特意请岳父坐了首桌上席。
李善人看到女婿的商店门面装潢一新,铺柜、货架齐整,京广杂货、本地土产样样俱全,各方贺匾挂满四壁,宾客络绎不绝,女婿既招呼来宾饮宴,又指挥门市营业,忙而不乱,应付自如,暗暗称奇,佩服女婿是块做生意的料子。敬财也没有辜负岳父的厚望,他虽是生意行的新手,但他态度谦和,注重信用,善于精打细算,熟悉市场行情,生意越做越红火,两三年里就做成一番气候。他也没有忘记岳父这位大恩人,想方设法去孝敬,逢年过节送礼是各种时鲜、糕饼、点心样样都有,揣着心侍候,隔一两个月就亲自吆车把老人家接到县城,好酒好肉款待,常常忙中抽空陪岳父逛市场,游山水,串庙会。每逢夏秋两忙季节,都要抽时间到乡下去帮助丈人收种庄稼。赵敬财在乡间和县城都博得了个孝子的好名声。生意做到第四个年头,“信义杂货店”居然成了县城数得上的字号,赵敬财也挤入商界士绅的行列,算得上个头面人物。人富了,气粗了,心地也没有初涉市场时那样纯朴善良,对岳父也不像以前那样恭敬热情,接老人家进城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一次竟然隔了五个多月。李善人在家实在耐不住了,便雇了头性口骑着进城。走进店里不巧女婿不在,伙计们只招呼一声就忙他们的事情,没有了往日的殷勤,老汉十分尴尬。不见女婿只得硬忍着等待,直到日头偏西,才见赵敬财大模大样走进来,见了丈人不热不冷地招呼一声,就接过伙计冲的热茶坐在一旁啜饮。李老汉忍无可忍,没好气地问:“你上午干啥去了?”敬财得意地说:“商会会长请客,我去赴宴,顺便谈成了一桩生意。”老汉又问:“为啥这么长的时间不来接我?”女婿说:“我很忙,顾不上。”老汉说:“忙也算个理由,今天我老远找上门来,你和你们的伙计是个啥态度?”敬财冷冷地说:“谁也没得罪你。”李老汉被女婿这不咸不淡的答话激怒了,忽地站起来,指着赵敬财的鼻子斥责道:“我早就看清了,你娃发了财嫌弃我了。也罢,你把二百两银子的本钱还给我,从今以后我死也不进你这店门。”女婿不快不慢地说:“借你的银子早已还清了…”他给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那留着山羊胡子的管账先生立即拿出账本交给他,他指着账本继续说,“生意开始头一年的年底你拿走五十两,第二年麦前我给你送去一百五十两,去年腊月二十你又提走二百两,先后共计四百两,除过一百两利息,你还倒欠我一百两,还不算你这几年来店的花销。算了,你欠我的我也不要了,全当小婿孝敬你老人家的。”李老汉越听越气,这分明是硬讹他,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定了定神骂道:“你胡编乱造,谁从你这店里拿过一文钱来?”赵敬财把账簿在岳丈面前摊,说:“不信有账可查,这上面一笔笔记得很清楚,谁还讹你呢?”
李老汉气糊涂了,哪里有心去看他的帐,扑上去一把揪住女婿的领口吼道:“你这贼良心叫狗吃了,借我银子一文未还,猪八戒过河倒打一耙,还说我倒欠你的,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赖账,走!人说不清,神能断清,我和你到城隍庙里赌咒去。”赵敬财听到要在神面前赌咒,为之一怔,但又不能当众示弱,很干脆地答道:“行!”随后又说:“今天迟了,明日一大早就去。晚上夜深人静,赵敬财偷偷去求城隍爷,烧了碗口粗的一炉香,连磕六个响头,哀求城隍来日起誓时把岳父罚了,给神许下杀一头大肥猪上贡,再送五十两银子的香火钱。
“次日天刚亮,翁婿二人各备香、蜡、纸钱、表咒,走进城隍庙,一些游手好闲的人也跟着看热闹。烧香、点蜡、上表、叩头之后,两人一左一右跪在神像面前起誓,女婿请丈人先说,丈人叫女婿先说,敬财也就不再推让,清了清嗓子开了腔。丈人盯了他一眼心里说:“我看你这黑心贼,今天在神面前怎么赖?”只听女婿一板一眼地把如何借银子,怎样还账,自己多么孝敬等前后过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发表完了起誓:“我若讹老岳父的银子,神就叫我的两条腿都断了。”李老汉接着说:“神灵在上,赵敬财在神面前昧着良心说假话,有欺神之罪,应该重罚。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没做过亏心事,我若收了赵敬财还的一文钱的账,今天就叫我从这庙里走不出去。”起誓一毕,翁婿二人给神叩了三个头,准备起身,看热闹的人屏着呼吸瞅着看报应在谁身上。
李老汉心里没鬼,盯着女婿的双腿,看他如何站起。没料到女婿一跃而起,给神像作了个揖,故意活动了一下腿脚,转身就走,而自己的双腿突然疼痛难忍,挣扎了几次未能站起,欧了欧气,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立起,扎心刺骨,疼得他大汗淋漓。围观的人纷纷议论,有的大声嘲笑:“看!现眼现报,丈人讹女婿呢。”“这(老汉)老儿胡子都白了还讹人!”“咱县城煌爷其灵,谁说假话就罚谁。”“世上赃官多,见钱就枉断只有神公道。”…李老汉有理变成没理,反而叫城隍罚了,羞愤交加,又气又恼,指着女婿的背影愤怒地说:“好,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一刀两断,你永远不要进我的门,”赵敬财头也没有回,大摇大摆走出庙门。
赵敬财赢了丈人,春风得意,筹划着要给神上贡品,他带着小伙计到乡下去买猪,看了个儿都不中意,继续串村看货。事有凑巧,刚走到一个村口,碰上一位老者吆着一头大肥猪进城去卖,他满眼看上这头猪,卖主要一百文钱,他只出七十文,几经讨、价还价、磨价,以八十文钱成交。他与伙计赶着猪回城,时近中午,六月间的天气,热得他又乏又困,就坐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歇息,伙计去解手,他有点儿迷糊,便靠着大树睡着了,猛然看见那头猪龇牙咧嘴,瞪着血红的眼睛向他吼道:“小伙子,咱把话说清、说明,我前世欠了人家一百文钱,今生变个猪来还,你却只给人家八十文,难道叫我下辈子再变个鸡去还不成?你乖乖再给那老汉二十文钱,不然我今天就要咬死你。”说罢就向他猛扑过来,他尖叫一声,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原是一个梦,再看那猪,这畜生就站在他的面前,似乎还眯着眼盯着他。他怕那猪真要报复,立即叫伙计给卖猪的老者送去二十文钱。
这场噩梦吓得他心惊肉战,一路上反复思想:“先世里欠人一百文钱都要变个猪来还,自己讹了岳父二百两银子,该变个啥去还?做牛做马十辈子也还不完。”他越想越害怕,竟成了一块心病,整天愁眉苦脸,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常常从梦中惊醒,不到一月天气,人整整瘦了一圈。媳妇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心疼,问道:“咱现在过得油和面的日子,还有啥事不顺心,看把你熬煎成啥了?”他只是唉声叹气,不作回答。时间长了,经不住媳妇的温情劝慰和一再盘问,只好把那天梦中之事告诉她。媳妇说:“二十文钱已给了人家,还有啥怕的?”他又默默无语、不作声了,媳妇觉得不对劲儿,可能还有隐情,就连劝带勾通他的心事,催他把心事说出来,不要再折磨自己。他不得已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借了…李老汉(你爸),唉…那么多钱,不知要变个啥去还呀,几辈子才能还清呢?”媳妇惊讶道:“你不是说我爸讹了你,城隍爷都断了,要不神怎么能罚他呢?”他摇着头说:“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缘故…”媳妇说:“你只要觉得自己不对,不管因为哈,去给我爸把话说清,赔个不是,把银子还给他,误会就开了,还有哈怕的呢?”“唉,就怕他老人家不原谅我!”“常言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爸也不是那种不饶人的人,何况他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女婿。”经媳妇劝说开导,他心里的疑团慢慢地解开了,和媳妇商量着上门赔罪。他们选了个吉利日子,买了一大包礼物,向李家庄走去,一进村人们都很奇怪,窃窃私议:“这女婿和丈人闹翻了脸,大半年不上门了,今天突然来干啥?”李老汉听到女儿女婿进了村,赶紧回家把大门关得严严的,这小两口在门外爸、妈叫了几十声,求情告饶,老汉既不答话,又不开门,老伴儿实在不忍心,几次要去开门都被老汉挡回去,看热闹的乡党邻里也给带着叫,有的高声喊道:“有理不打上门的客,不管有多大冤仇,你先把门开了再说。”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汉觉得不能得罪众人,哗啦一声打开大门,女儿女婿连声喊,“爸!”刚想抬脚进门。老汉双手挡定,生硬地说:“有话就在这儿说。”女儿瞅女婿,女婿还在迟疑,老汉斥道:当初你“鸡毛上天了硬要轻狂”现在你来找我,有事就讲;“不说了就走远些。”又要动手关门,女儿一时情急,催促丈夫:“既然来认错还怕人知道?”
敬财生怕失掉机会,就当着众人说:“我岳父没讹我,是我昧着良心把他老人家讹了。那天下午岳父要拉我到城隍庙发誓赌咒,我自知借他老人家的银子一文未还,账是假的,心里有鬼,当时不敢去,怕真的神显灵报应,借口天黑,硬拖到第二天去。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我偷偷去求城隍爷,烧了碗口粗的一炉香,连磕六个响头,哀求城隍来日起誓时把岳父罚了,给神许下杀一头大肥猪上贡,再送五十两银子的香火钱。那一夜我翻来倒去睡不着,唯恐城隍爷铁面无私,不领我的情,招大祸,没想到第二天我岳父就遭了殃。”众人听后恍然大悟,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声、抱怨声:“啊呀呀,说善人老汉积了半辈子德怎么能讹人,原来是城隍爷受了贿,让好人遭了罪。”“难怪,世上有赃官,连神都爱贪银钱。”“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买得神仙转。
“李老汉听到是城隍搞的鬼,气炸肝胆,夺门而出,一口气跑到城隗庙,不拜不跪,指着城隍泥像吼道:“我知道人世间有哪些赃官不讲公理,不顾廉耻,心黑手辣,收礼受贿,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残害百姓。谁料想你高居神位,受人敬奉,安享尊荣,也和那些财官一丘之貉,见钱眼开,颠倒是非,冤枉好人。你道貌岸然,假装正经,欺骗世上善男信女,枉受人间香火,为了不叫你再害人,我今天先抠了你的眼睛。”说着就扑上去动手,说也奇怪,还没等他动手去抠,城隍的一只眼珠就从眼眶里跳出来,“当”的一声落在贡桌上,转了几转,骨碌碌滚到地面上。李善人一时也被惊呆了,不由得收回举起来的手,没有再去抠那另一只眼睛。从此以后,“周至县的城隍老爷”便剩下一只眼,城隍庙虽几经修葺,但那只毁了的一只眼睛永远没能修复,后人给他补了几次,补上了又自动掉下来,补一次掉一次,任是何等能工巧匠也无可奈何。人们不禁为城隍毁眼赎过的行为所感动,心想世上的贪官,如果有一丁点儿自责之心,脏手稍加收敛,这世间事情不就会好了大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