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我舅乖乖地跟我家公去了大坟堡盐场。
大坟堡盐场位于大安寨山脚下的大冲头。日头下,大冲头天车林立,烟波浩淼,一片沸腾的景象。
我家公一身青色唐装,戴一副象牙架的椭圆形墨镜和一顶乳白色大沿毡帽,拄一根雕着龙头的楠木文明棍,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步履轻快。一如灯杆的管家金丝瓜殷勤地为他撑着天蓝色油纸伞。我舅以及我家公的两个黑大汉保镖屁颠在后。
走到一座高耸云端的天车脚下,我家公驻足了。他扭过头,用手摸着下巴,很自豪地对我舅说:“乐山,这叫燊海井,取意为炽盛的盐海。它开采于1835年,采用的是深井提捞法采卤,是世界上第一口超千米盐井。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阮家拥有一个世界之最。”
我舅心想,这哪是你阮氏家族的荣耀?这燊海井,包括整个大坟堡盐场,都是我娘祖上的产业,是你掠夺而来的。应该说,你只有卑鄙,只有耻辱。可他没有当面戳穿他爷,而是在心里有一种痛。
更让我舅感到难受的是燊海井的采卤现场。硕大的木制采卤花车的周围系着六条水牛。它们不停地绕着圈旋转,步履蹒跚,口冒白泡,一身臭气招引了无数的苍蝇。每条牛的旁边,都有一个赤着上身下体围着一张白帕的赶牛人。他们与牛一道旋转,一边不停地嘶哑地吆喝,一边不停地用黄荆棍猛力抽打牛的脊背,催其前行。他们浑身汗淋,一脸倦容,同牛们一样,步履艰难。我舅想这就是一种剥削和压迫,是我家公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吸牛们和工人们的血。而在这十里盐场,这种剥削和压迫比比皆是。因此,我舅觉得我家公狼心狗肺且罪大恶极,是共产党所号召的消灭的对象。
看着牛推车从盐井里卷起的一丈有余的竹制汲卤筒以及所倒出的汩汩卤水,我家公仍口若悬河:“中国井盐史于战国末期,其盐井开凿的鼻祖为著名的科学家李冰。我们的采卤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从自然盐泉的采集发展到秦汉时期大口盐井的楼架提汲卤水和木龙采卤,再由此发展为卓筒井时期的单向阀汲卤,最后演进为明清时期的深井提捞法采卤,历时两千多年。所以说,我们中国,堪称文明古国,很了不起的。”
我舅感叹于我家公对井盐史如此的了解,可他却显得对这些毫不感兴趣,两眼包含的全是对牛们和工人们的怜悯。
对此,我家公一下情绪低落,有如满腔的热情被泼上了一盆冷水。他说:“乐山,你对井盐史不感兴趣?你应当感兴趣的。将来,你要接我的班,要兴祖业,不了解井盐史断然不行的!”
我舅喃喃道:“你所讲的这些历史,我在书本里早就学过了。”
我家公不快地瞥了我舅一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