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伍毅夫
我的家乡在四川省营山县安化乡的高山峡谷中,叫“爬山村”,一听这个名字,就很吓人,使人联想到这里一定是山高坡陡、湾大沟深、出门要爬坡、干活要爬山的地方。
是的,正因为是这样这里才叫爬山村。爬山村的名字来历无法考究,大概是这里人们历来出门就爬山的缘故吧!爬山村四面环山:东面有山形像马鞍的马鞍山,南面有营山县海拔最高的牛尾寨,西面有灯笼山,北面有高山观,地名都和山连在一起。这里自古就流传一首顺口溜:“爬山湾,爬山湾,十里就有九里湾,出门就爬山,进屋还过坎,上坡腿发软,下坡打闪闪。”受自然条件的影响,爬山村里没有一块像样的水田,大多数是柳柳田、坡坡地,农民收成很少,生活很困难,一直处于贫困线下。
六十年代初,我参加铁路工作离开老家,因在外地生活,经常去邮局寄信回家,在信封上都要写上我老家的地址。邮局服务员看到收信地址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说:“老伍,你老家怎么住在这么一个爬山的地方,那里山一定很高吧!”我听了这话都不敢正面回答,只是嗯嗯点头,心中火烧火燎,感到好像爬山村就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在我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改革开放以来,听说家乡变化很大。在党的领导下,经过脱贫攻坚仗,全村已完全脱贫,过上了富裕的小康生活。
最近,我特地回老家去走了一趟,采访村里的红色故事,感受新变化给农民带来的喜悦和幸福。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回到了久别的故土,看到整个村子全都被树木覆盖着,到处都郁郁葱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被山风吹来的新鲜空气,心里一下就舒展开了。
站在前几年修好的乡村水泥公路上,王村长首先告诉我,现在全村有300多户农民全部脱贫,爬山村不仅是川北营山一带很有名的模范村,而且还是红色革命根据地中的一个。
红色基因传统教育在爬山村搞得很好——不仅重新修缮了老红军王定国的故居,而且收集整理了好多资料,以老红军老地下党员的革命事迹教育、鼓舞群众,这在脱贫攻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村长指着村里一个被树木遮蔽的地方,对我说,那就是老红军王定国舅舅家。当年红军来解放营山县,川东地下党员杨克明为了红军解放营山打前战,来到安化乡爬山村动员群众、组织农会,为红军解放营山打前站,就住在王老的舅舅家。
杨克明来到爬山村,看到这里沟大湾深,地势险要,树木茂盛,农民勤劳朴实,忠诚义气,很适合建立游击武装。杨克明经常到王定国的舅舅家开会,宣传抗税抗粮和妇女解放。于是,王定国舅舅家就成了当时农会活动的秘密联络点。而青年王定国也因此受到革命思想的启迪教育,从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如今,王定国舅舅家的房子已不存在了,原先靠山崖修建的房屋周围长满了树木,一派春意盎然,屋前的小路两旁虽长满了青草,但小路还依稀可见,一直通向远方。
下山后,我们来到了王定国的旧居参观。这里是一座普通的瓦房,虽然时间有些久远,但仍然保持原貌。王定国在这里度过了少年时代,从这里走出爬山村,参加长征。
过了一条小河沟,村长带我来到革命烈士李犹龙的老屋参观。这是一座三合院的大瓦房,虽然房屋修了几十年,但面貌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王村长给我介绍说,那是1948年春,大巴山一带农村革命斗争风起云涌,爬山村的革命活动也在轰轰烈烈地兴起。上级派中共地下党员王敏到爬山村来组织农民起义,王敏通过地下党员了解到李犹龙对旧社会的恨和对革命的倾向,便发展李犹龙为地下党员。李犹龙很快就在我们村里选了一些有觉悟的农民,成立了“把把柴”,组织起了一支配合华蓥山起义行动的农民武装。正当中共营山特支领导的中秋起义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不料却被敌人发现了。因此,一些营山县城周围的地下党员迅速向爬山村转移。这年12月,中共营山特支书记王敏再次来到李犹龙家躲避,国民党特务分子跟踪追到李犹龙家,逼李犹龙交出地下党员,李犹龙巧妙地把敌人引到山那边沟里去,让王敏趁机离开,敌人大队人马翻过大山,四处搜捕,扑了空,回来就将李犹龙抓捕,敌人用囚车将李犹龙押解重庆,关进渣滓洞监狱。1949年11月27日解放军挺进西南时,解放重庆的前三天,敌人在狱中把李犹龙杀害,李犹龙同志牺牲时只有44岁。多么好的一位共产党员!和李犹龙一起牺牲的还有同村的李怀普、李宗丙俩兄弟。
听到这里,我的内心大为震撼,对我们村有这样英勇行为的革命烈士肃然起敬。眼前的爬山村,绿草成茵,树木成林,早已不是过去那光秃秃的旧模样,全村周围一座座青山,乡村公路像彩带一样,在村里几个湾飘来飘去。看到眼前的繁荣景象,我不禁感叹:啊!爬山村,你从远古走来,山还是那座山,湾还是那个湾,经过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多少个轮回,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壮美,从贫穷落后的旧山村一步迈上了社会主义新时代。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歌声,“爬山村变了样,座座新房闪银光(注),公路通到家门口,出门不在爬山坡,爬山村变了样,山青水美好风光,红色故事传四方,幸福生活奔小康……”这歌声,就像爬山村的清泉流进我心中,我为我是一个爬山村人而骄傲自豪。国家乡村振兴战略正在营山大地上实施,相信不久的将来,爬山村这块经革命烈士鲜血浸染过的红色土地,会变得更加富饶美丽。
注:农民自己修的新砖房,外墙贴的白瓷砖,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银白色光。
老红军王定国和我们一家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然而一位老党员、老红军王定国同志不久前因病逝世,让我们失去了一位革命的老前辈。说起这位和我同乡的老红军,我不得不把她与我家的故事讲出来,以表达我们一家对她深切地怀念之情。
我的老家在四川省营山县安化乡的一个山区,这里,崇山峻岭,峰峦叠嶂,是川陕革命根据地之一,也是早期共产党领导的川东游击队活动的重要地方。
王定国的家和我父母的家离得很近,在一个湾里,坎上坎下,站在我父亲家房子旁边就可以看到她家的房子。王定国和我父亲是同年生的,还认成“老庚”,小时候王定国和我父母是好伙伴,还经常在一起劳动。
长征前王定国家来了一位“亲戚”,这个“亲戚”经常向王定国宣传革命道理。王定国当时是个聪明能干、性格开朗、能言善辩的姑娘。她很快就接受了革命思想,懂了些革命知识,后来就到处去向群众宣传。她曾经向我母亲讲过争取妇女解放的事,他看到我母亲小时候裹过脚,就叫我母亲赶快把脚放了。
1933年,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长征,从离我们家几十里的地方经过。王定国得知消息后,不满当童养媳的折磨,瞒着父母连夜赶到红军驻地当了红军战士。走之前,她曾约我母亲和她一起去,但因我外公管得太严,我母亲没有成行,王定国就一个人去了。
在长征路上,王定国认识了谢觉哉。后来她参加西路军西征,与队伍失散后,回到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和当时办事处主任谢觉哉结为夫妻。后来到了延安,由于她工作积极,成绩显著,曾受到毛主席的表扬。她跟随党中央机关转战陕北、华北,为新中国的建立作出了重要贡献。新中国成立后,谢觉哉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和政协第四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王定国协助谢老做了大量工作,深受人民爱戴。王定国参加红军,离开家乡,一去有五十多年没有回过老家。改革开放后的1988年秋天,传来王定国要回老家的消息,这时她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为了迎接王老回故乡,乡政府的负责人对我父母说:“王老要专门到你家看看,还要吃一顿午饭”。于是,我们全家忙着准备,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王老从县城乘车到乡政府,然后走路翻过一座山,最终抵达我家。王老一进屋就和我母亲拥抱了足足五分钟。彼时两位老人都泪流满面。
王老的老家房屋已不在了,她只能在我家地坝边的田坎上看到当时她家房屋的位置。她看了很久,不时提问,我母亲都作了回答。
王老和随行人员在我家吃了午饭,和我父母摆了一中午的龙门阵。走时,还和我父母合影留念。王老回北京后,还经常给我父母写信问候,有时还寄来一些物品。
1996年夏天,中铁五局四处宣传部派我去北戴河,参加工人日报社主办的“新闻通讯员写作班”学习,学习结束后,我专程到北京去看望王老。
这时王老虽然离休了,但她还是很忙。当时她身兼全国政协委员和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社会工作很多,其他兼职就更多了。我在她那里住了几天,天天都看到她在接待客人,一会儿西北老区的老乡找她帮助解决脱贫致富问题,一会儿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她,想了解她长征的经历,一会儿哪个单位邀请她参加研讨会或什么开幕式等等。晚年的她还在为社会作贡献。
王老把她写的一本回忆录《后乐先忧斯世事》送给我,还在扉页上写道:送给小老乡伍毅夫留念。王老还和我在谢觉哉老人的巨幅画像前合影留念。我离开她家时,她一再嘱咐我要好好孝敬父母,照顾好他们的晚年生活,在农村辛辛苦苦一辈子也不容易,为国家同样作出了贡献,他们也是值得尊敬的。
带着王老的话,我离开了北京。但王老的话,却永远装进了我的心中。
母亲的围裙
母亲离开我快30年了,我还时常想起她。想起她,我就想起她腰间的那条围裙。
因做家务劳动,一年四季母亲身上都离不开那件发旧且显得有些宽松的围裙。围裙是用旧蓝布做的,前面还缝有一个口袋,用来装钥匙之类的东西。一天,我问母亲:“你怎么天天穿着围裙不舍得脱?”母亲说:“这围裙就是我的象征,我穿了十几年,穿着它特别舒服也特别高兴,它就是我的工作服,煮饭、喂猪、打猪草、捡柴……做什么活都方便,还不会把里面的衣服弄脏。家里穷,一条围裙要当一件衣服穿。”
接着,母亲给我讲述了这条围裙的故事。
那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中共营山地下党员在我们家乡营山安化一带发动群众迎接解放。由于我家住在安化乡场上最尾的一间房子,比较偏僻,父母以开面馆为名,为到安化来的地下党员提供活动联络点。由于我母亲和老红军王定国是在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她虽然没有机会去参加红军,但受王定国革命思想的影响,革命的火种仍然留存她的心间,因此也能更多地了解到共产党的主张,并积极发动群众团结在党组织的周围,激发群众斗争热情,积极投入到“闹翻身求解放”的行列。
1948年夏的一天,为配合华蓥山武装起义,中共营山特支在营山组织发动中秋起义。为了发展壮大党的组织,特支书记李崇山(化名)来到安化乡一带发动群众。这天正逢安化乡赶场,李崇山化装成农民,在我家开的面馆吃面,把一封信递给我母亲,让她亲手交给当时在赶场卖布的地下党员刘布客(化名)。母亲把这封信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还把围裙下面的布翻卷上来盖住,因为我家离刘布客卖布的摊子距离不远,只有四五十米。母亲迈着大步来到刘布客的布摊前,迅速把信封压在布匹下,说要扯三尺蓝布做围裙。刘布客一把把信封放进上衣的腰里面,很熟练地剪了三尺布递给我母亲,并且做了摆手的手势。正当母亲将布揣进围裙的口袋往回走时,看到街上有伪乡在对赶场的路人进行盘问搜查,立刻回到家中,示意信送到了,并叫老李尽快离开这里。老李也感觉情况危险,一碗面还没吃完,便立即从我家的楼梯口出去,沿着山上小路去了另一个联络点。
母亲讲到这里还有些自豪——幸好有这围裙做掩护,才把信安全快速送到刘布客手中,使老李避免了一次险情,保护了他的人身安全。
母亲穿得围裙,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的欢乐。春天从山坡上给我采回来野花;冬天她用围裙盖着烤火的烘笼给我暖手;有时她从外婆家回来,装满围裙口袋的花生核桃,一颗不留地全给了我;有时街坊邻居办喜事,她也会把喜糖揣在围裙里给我带回来。
后来我到铁路上工作,每次回家探亲,都看到母亲穿着围裙在家里忙来忙去,十几年过去也舍不得换一件新的。直到70多岁,母亲她得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才解下围裙。我在旁边守护着年老体弱的母亲,她拿着围裙对我说:“你拿着它吧,看见了它就当看见了我。”
捧着母亲的围裙,我满含热泪。那沾满油渍、笼罩过欢乐和辛酸的围裙,记录着母亲勤劳、朴实和艰辛的生活历程。母亲的围裙,实实在在地维系着我们一家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