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古井就是一只法眼

书名:百年逐梦下册:诗歌散文卷 作者:晏良华 主编 字数:198418 更新时间:2021-11-17

  文/周太舸

  井台由水泥栏杆围着,栏杆和地面都镶嵌着洁白的瓷砖。井台傍岩立有一块石碑,石碑正中镌刻着“幸福泉”三个大字,左侧下方镌刻着立碑日期。字为红色,分外醒目。抓着铁环提开水泥井盖,一汪井水就映出了人的影子。这口井别看外表时尚,其实是营山县域内一口古井。

  古井以前没有立碑,关于古井的岁数,村人谁也说不清。连那些须发皆白的老人,也只知道古井原来属于村里一户大户。村人说不清古井的年龄,古井却对村里的人和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古井知道,古井原本不属于那户大户,村人都可以吃古井里的水。可有一年天大旱,古井像一位营养不良的哺乳期母亲,乳汁越来越少。大户就以家里人多牲畜多为由,要独占古井。村里其他人家当然不干,去找大户理论,大户就让家丁用拳头和棍棒回答,带头的两户人家还被赶出了村子。从那以后,古井就似乎顺理成章地归了大户。就是风调雨顺井水充盈的年景,其他人家想吃古井的水,也只能脸上堆笑嘴上抹蜜手上捧东西求大户。大户如果心情是阴天,再求也无用。

  1949年,古井感觉有些异样,前来打水的人中,增添了一些陌生面孔。无论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都有笑意像井里的泉水那样汩汩直冒。三三两两的人从古井打起水,并不急着挑走,而是在井台上聊天。有的说,咱吃古井的水,再也不用看人家脸色了。有的说,咱再也不用跑大老远去挑水了。有的从木桶里捧起水咕嘟嘟喝进肚子里,说古井的水真甜。说话时,嘴唇上的胡须还挂着晶亮的水珠。

  井台最热闹的时候,是月光融融的夏日夜晚。大人去古井挑水,孩童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尽管月亮与太阳换了岗,但白天如蒸似煮的暑气余威还在,大人去古井时挑着空桶边走边摇蒲扇,孩童则砸吧嘴巴向往着喝上古井水那种透心凉的感觉。水从古井打上来,有的大人让孩童直接趴在木桶边牛饮,有的大人则就近摘一片桐子树叶或南瓜叶子卷成容器从木桶里舀起给孩童喝。夏夜喝古井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跟当今喝冰镇矿泉水差不多,甚至还要爽。大人一般要挑两担水回家,挑第二担水的时候往往不急于走,在井台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闲聊,话题说得最多的是翻身做主人后的日子真好。嬉闹的孩童开始打哈欠的时候,大人才将蒲扇别在身后的裤腰上,让扁担压在肩上挑着水一路吱呀吱呀地回家。

  随着太阳月亮不断换岗,日子走过春秋,走过冬夏,走到 1980年春天,古井又感觉到了异样。空中鸟儿们的鸣唱还是和往常一样婉转,桃花、梨花、李花、杏花、油菜花还是和往常一样芳香馥郁,前来挑水的村民心跳却比往常加快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说什么呢?说联产承包责任制,可以让人甩开膀子在土地上大干一场。不仅说,还唱,唱“太阳出来喜洋洋”。春风里,人们耕田犁地吆喝牛儿的声音更加洪亮。在井台闲聊的村民渐渐少了,人们挑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之前,古井也曾遭遇过旱魔肆虐,乳汁供不应求。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村民的粮仓满了,肚子圆了,国家又出台退耕还林政策,还用改革开放的春风把剩余劳动力转移。渐渐地,山峦又恢复了青葱的容颜,绿色又回到了山村。古井即使遭遇旱魔,也同样乳汁充足。

  那些被转移的劳动力,每年回一次故乡,一回到故乡必像婴儿一样来到古井喝几口古井的乳汁。这些人,几乎一年一个变化,发型、容颜、衣着和举手投足,变得越来越像城里人。就连口音,也带着普通话的腔调,有的还夹着天南海北的味儿。

  古井明显感觉到了时代的日新月异。尤其是国家“人饮工程”的春风一吹,古井井台变新了,还在肚子里安了好几根水管,将井口盖上了盖子。人们再不用来古井挑水,只需在家合上电闸或拧开水龙头,水便哗哗地流进缸里。

  一口古井就是一只法眼,因为古井能看到人们心里镌刻着这样的话语: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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