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的生活,如一潭死水般地又过了两三年。谁都没有想到,在我哥十六岁的那一年,会有一些事发生。
我哥把他画过的佛珠像全撕了。撕得粉碎。
那一幕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他像疯了一样,把自己画过的佛珠像揉在一起,拼命地乱抓乱扯,直到那些纸团支离破碎为止。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言的痛苦与绝望,以至于双眼涨得通红,仿佛会爆裂一样。他的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红润的血色。他的嘴角在微微抖动,似乎要将所有难以压抑的痛苦都嚼碎,嚼成咽不下去的泪水。
他把撕碎的纸全部扔在了自己脚下。然后他便垂下头,瞪着自己那双萎缩瘫痪的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之间,他像是一头狂怒的野狮,猛地抬起头来,用双拳狠命地砸着自己那双僵硬冰冷的腿,仿佛这双腿便是他生命的枷锁。他要砸烂自己的双腿。他要砸烂自己的枷锁。
他的目光猛然停顿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石佛珠上。只见他左手一把抓下了右手手腕上的佛珠,然后死命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
我吓坏了。于是赶紧跑到外面,找到了父亲。
父亲回来一看,愣住了。渐渐地,父亲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他走过去,看见大哥又要用拳头砸自己的腿,便伸手打了大哥一个耳光。
大哥的动作僵住了。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大哥。
大哥的目光便显得有一些呆滞。他垂下了手,把头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捡起了那串石佛珠。沉甸甸的石佛珠依然润泽冰凉。我仔细一看,这串佛珠中的一颗珠子,已经微微裂开了一条细缝。这条细缝曲曲折折,像是一根正在向四周逐渐蔓延着的脉络,把这一颗原本光滑的佛珠割得支离破碎,使它变得十分粗糙扎手。
我把佛珠交给了父亲。父亲接过佛珠,细细地看了一下珠子上的那条裂缝,然后用手心在佛珠上抚了几下,就把它又戴回到了大哥的右手手腕上。
大哥没有任何的动作,他的头依旧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上的那六根波浪形的铁条。
两天以后,大哥便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用削铅笔用的美工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那天我放学回家,便看见母亲在哭。而父亲则一个人站在屋门口不停地抽烟。在他的脚下,撒落了一地的烟蒂。
我连忙跑进去一看,只见在大哥右手的手腕上裹了一层消毒白纱布。纱布的一侧,粘着几条医用白胶带。
我正想过去问哥怎么了,父亲就走了进来。
父亲用手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蹲下身来,看着我大哥。过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一生下来就得了这病,不能走路了,我们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转过头,又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继续说,“这么些年都熬过去了,你又干吗想不开呢……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你看我和你妈每天照顾你多不容易……我们也想你能过得好一点……可是真的没办法啊……你以后别……”
父亲还没把话说完,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后来,父亲就让我去把大哥的那串佛珠用水洗一下。那串佛珠因为是戴在大哥手腕上的,所以大哥在割腕的时候,佛珠上就沾上了不少血迹。
我把石佛珠浸在水里,用力地搓洗着。佛珠上的斑斑血迹很快就荡然无存了,于是我就把佛珠从水里拿出来,仔细地看了一下。一看才发现原来还没洗干净,在那颗破裂的佛珠的细缝里,还残存着细线样的暗红血丝。于是我就又拿刷子在水里洗了一遍佛珠,可是那条裂缝里的血迹却还是怎么样都洗不掉。
我把佛珠交还给了父亲,父亲看了一下那洗不掉的裂缝中的血丝,没有说什么。然后他就把这串佛珠轻轻地放在了大哥面前的桌子上,说:“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总有一天会过上开心的日子的。”
大哥的双眼凝视着灰白色的墙壁,一动不动。
从此以后,家里便总是将刀具一类的东西放在我哥拿不到的地方。而削铅笔用的美工刀,也被换成了内嵌式的卡通造型卷笔刀。
那串石佛珠依旧戴在我哥的手腕上。我哥也依旧还是每天一个人画着他的画。
但是我哥却再也没有画过那串石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