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夜雨十年灯 作者:高淳 字数:143216 更新时间:2020-09-14

  第三天的傍晚,阿昌饭馆生意清淡。

  一抹夕阳的余辉轻轻洒在饭馆的玻璃门前,淡淡的昏黄中掺入了几许玫瑰色的沉郁。饭馆门口的地上就像是铺了一层暗黄的地毯,让人踩上去的时候不由想起这时光的匆匆。

  快要立冬了。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讨厌的蚊子也早已是不见踪影。卢阿昌给一位吃面的客人结完帐后,便独自走到门口,靠门框站着,看着远处的广告牌出神。

  两个人影渐渐由远及近地映入了卢阿昌的眼帘。一个是王建业,另一个……另一个不就是经常在晚上来这吃饭的那女孩吗?

  就在卢阿昌困惑不已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王建业已经和那女孩一起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王建业大手一挥,卢阿昌便赶紧走了过去几步。

  “阿昌,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杨。何主编说让她来这里尝尝家乡菜,了解了解革命生活。”王建业说完便是一阵大笑。

  卢阿昌就有点盲目地向女孩伸出手去,女孩就也笑着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女孩笑嘻嘻地对王建业说:“我和你们卢老板可是认识了好久了。”

  “喔?”王建业大吃一惊。

  “她可是我这里的常客喽。”卢阿昌笑着说。

  “这么巧?怪不得小杨她刚才一直在路上笑呢。我想她怎么就这么熟门熟路的,不用我带也知道往哪边拐弯。”王建业说着就乐了起来,请了卢阿昌一根烟,自己点着吸了起来。

  女孩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卢阿昌,说:“我们可算是正式认识了。”

  卢阿昌接过名片,看了一下。洁白的纸质名片上印着三个娟秀的红色正楷大字——杨小音。

  这名字很顺口,卢阿昌想。

  卢阿昌拣了个靠角落的位置陪他们坐下。王建业好像是专程为吃饭而来,只顾自己吃,也不说话。卢阿昌就有点局促地问杨小音:“我是不是要把店里的菜啊什么的都介绍一下?”

  杨小音就笑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王建业打断了。王建业对卢阿昌说:“哎,你别麻烦了。要写点什么小杨她知道,你放一百个心。今天大家就坐着随便聊聊好了,都不是外人。”

  杨小音也说:“是啊,我就是过来随便坐坐的。大家交个朋友嘛。”

  于是卢阿昌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给杨小音开了罐橙汁,“啪”的一声,一股气体从罐口冲了出来,弥散出了微微的清香。

  王建业对杨小音说:“小杨你是不知道,阿昌做菜可是很有一手啊。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司务长做出来的东西都没他做的好吃。”

  “嗯,这个一看就知道,要不我怎么老是到这里来解决晚饭呢?都是卢老板手艺好。”

  卢阿昌就嘿嘿地笑着,左手里无聊地玩弄着一只金属打火机。

  王建业就接着说:“还是有门手艺的好,像我就不行。转业回来这么多年,在机关里窝窝囊囊的呆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地方上和部队里是不一样的。”卢阿昌说。

  “在部队里的时候,做起事来干干脆脆,一是一,二是二。可是回到地方上一看,做什么事还不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话做事全都要看领导的脸色,稍不合上头的意思,就得日子难过。同事和同事之间相互都像防贼一样防着。想想真是部队里好啊。”王建业抽了口烟,又说,“所以阿昌你还是开饭馆好,照你那性格,要是当年也分配进了机关,肯定也受不了这窝囊气。等我儿子长大了,一定也要让他到部队去。”

  卢阿昌看了眼杨小音,她好像听得很入神,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时揉搓一下。这时,从窗外吹进了一丝傍晚时分的冷风,杨小音就缩了一下肩膀。卢阿昌站起身,关了窗户,倒了杯热水,端给了杨小音,让她暖暖手。

  “谢谢。”杨小音说。

  卢阿昌坐下后,对王建业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你儿子现在才七岁,等你儿子长大了,可能什么都变了。我们都成老古董了。就说这几年好了,当兵的待遇什么的都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服役两年退伍后,全部是现金安置,一年是拿钱两万一,两年就是拿钱四万二。当兵两年能拿四万二,就这样都还有人不肯去当兵呢。想当年我们当兵的时候,有什么呀?每个月也就只有几十块钱,最多再就是发几张红奖状,评评先进什么的。”

  “唉,现在不是都得讲钱么,有什么办法。”王建业又抽了口烟,接着说,“日子过得可快着哩,一眨眼就什么都变了。想我们当年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伙子,现在一晃,你三十五,我三十六了。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卢阿昌看杨小音杯里的水变凉了,就又帮她重新倒了些热水。卢阿昌边倒水边说:“看我们净说这些陈年往事了,都把杨小姐给闷坏了吧?”

  “哪儿呀,我挺爱听的。”杨小音说。

  “没事,我们聊我们的。”王建业又点了一支烟,把脸转向杨小音,说,“小杨,你知不知道,我们卢连长当年还在手榴弹快要爆炸的危急关头救过人呢。”

  杨小音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一只手轻掩在粉红色的嘴唇上,一双清澈明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卢阿昌,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建业笑了两声,继续说:“那时候,连队到小山坡上去做投掷手榴弹练习。站在山坡顶上投手榴弹,就算扔不远,手榴弹也会滚下山去,不会出什么危险。可谁知那年进来的一个新兵,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大家都叫他小丁子。小丁子这人特别笨手笨脚,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立正姿势经常站不准,跑步又跟不上,打靶最多打七环。那天扔手榴弹,也不知他是怎么搞的,一把拉开手榴弹后,扔出去的时候失了手,手榴弹就掉在离他差不多一米远的地上,一动不动,‘咝咝’地冒着白烟。小丁子吓呆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周围的人也都傻了。就我们卢连长还一如既往地镇定着。他马上跑过去捡起手榴弹,一下子就扔出了二十多米远。手榴弹刚扔出去,还没着地,就爆了。‘嘭’的一声,险呐。”

  杨小音听得无比专注,她赶忙问:“那后来呢?”

  “后来?”王建业狠抽了一口烟,继续说,“后来没有人受伤也就没事了。部队里开会表扬了一下阿昌就完了。小丁子……小丁子后来好像是被调到了炊事班,阿昌你说是不是?”

  卢阿昌就想了一下,说:“应该是吧。别看那小子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的,不过他揉出来的面倒是很好啊。想想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杨小音就一脸崇拜地对卢阿昌说:“哇,卢连长真是厉害!”

  “嗨,都是小事。”卢阿昌很不好意思。

  卢阿昌已经很久没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他每天活得庸庸碌碌,就像是城市森林中的一只麻雀,既卑微又不入流。看着大腹便便的暴发户出入高档酒楼,瞅着趾高气昂的财富英雄坐拥名车别墅,卢阿昌已经丧失了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激情。他的这种变化,不能不说是婚姻失败所留下来的后遗症。要想让一个人颠覆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其实很容易,只要让他万念俱灰就行了。卢阿昌就是在自己精神的废墟上重新种植了现实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充满了理想与激情的卢阿昌了,因为他明白,理想不能当饭吃。

  而王建业的一番略带感伤的回忆,又把卢阿昌带回到了那个明朗的过去。尤其是当他看到杨小音看他时的那种似曾相识的眼神,又不能不让他重新想起陈诗来。卢阿昌觉得自己心底有一股热烈的暗流在奔突,这股暗流仿佛将要掀开坚硬的地表,重新浇灌那些早已枯死的热情。卢阿昌觉察到了在自己体内潜伏着的一种生命正在渐渐复苏。

  “唉,”王建业叹了口气,对卢阿昌说,“当年你要是没有转业回唐县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当了团长也不一定。”

  “嘿,往事不堪回首。”卢阿昌笑了笑说。

  “啊?你是唐县人?我也是哎!”杨小音再次吃惊地张大了嘴。

  “哦?杨小姐也是唐县人?看来我们是同乡么,真是巧啊。”卢阿昌说。

  “是啊是啊!怎么这么巧?我们在唐县那么多年都没碰到过,却在这里碰到了。”杨小音说着就格格笑了起来。

  “说明大家有缘嘛。”王建业说着也笑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小杨你也是唐县人呐。”

  杨小音就看上去很开心地喝了口橙汁。

  “那就要麻烦杨小姐把我饭馆写得好一点了。”卢阿昌笑着说。

  “不要老是叫我杨小姐嘛,叫我小杨好了。”杨小音很认真地说,“其实呀,我看你这里一点都不比其它地方差,有些装潢好的饭店里做出来的东西都难吃极了,根本比不上你这里。你这里就是破旧了一点,位置也不好,最好要装修得有特色一点。拉住一些固定的客人,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呵呵,我对装修可是一窍不通啊。让我装装煤气灶,修修水龙头倒还可以。”卢阿昌说。

  杨小音让他给逗乐了,笑个不停。她笑完说:“不要紧,你以后装修的话来问我好了,我来帮你设计。我最喜欢看室内装修设计的杂志了。”

  “好,我到时一定找你。”卢阿昌笑着说。

  这时候,杨小音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接了手机,说了几声“嗯”,就挂了。

  杨小音起身,对卢阿昌和王建业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那要不先到外面打辆车吧?现在天也暗了。”卢阿昌站起身,看了下表,七点一刻。秋末冬初的季节,日子逐渐变得昼短夜长。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去朋友那里。离这很近的,我走过去就行了。”杨小音忙说。

  于是卢阿昌就不再说什么。他和王建业一起走到门口送走了她。

  杨小音窈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浓重的暮色中。

  王建业拍了一下卢阿昌的肩膀,说:“这顿你请。”

  “当然。”

  卢阿昌点着一支烟,陪王建业走回了座位。

  杨小音喝过的那罐橙汁,依然静静地竖立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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