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阿昌自然是死活也没告诉那女孩自己是谁。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女孩有一位老同学,叫张远靖。这个张远靖,就是当年在唐县人武部里嚎啕大哭、死也不肯去从军的那位落榜青年。他和卢阿昌是一起被输送到北京军区的,不过他是被分配到了通讯连。
张远靖在部队的表现是欠佳的。从他的心底里来说,是有抵触情绪的。他的理想是大学,而这个理想的破灭,使得他不再有奋斗的热情。一个没有了理想的人,是很容易堕落的。他受不了种种清规戒律的约束,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祖国人民。用他们连队指导员的话来说,张远靖向往的就是一种资产阶级的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
张远靖自然是没有被提干。他退伍以后,就回到了唐县。几年后,他做起了个体私营。听说做得不错,赚了不少。
女孩就是在张远靖那里,打听到了卢阿昌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卢阿昌回到部队大约一个月后,部队里就收到了女孩寄来的一封感谢信。信里感谢的自然就是卢阿昌。部队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便由卢阿昌所在的连队开了一次会,表扬了卢阿昌做好事不留名的光荣行为,并让全连官兵都要学习这种活雷锋精神。最后又全体合唱了一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接着就散了会。
卢阿昌就是从这封信上,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她叫陈诗。
之后,陈诗又寄来了一封信。当然这次不是寄给部队的,而是寄给卢阿昌个人的。信里就谈了她对军人的崇拜,以及对生活的理想之类的东西。
卢阿昌自然是又惊又喜。他迫不及待地就回了长长的一封信。
自此之后,两人之间就靠鸿雁传情,互诉衷肠。
一切都如想象中那样顺利。卢阿昌每年探亲回唐县,总是会陪陈诗一起到处逛逛,也算是彼此增进了解。
两年后,卢阿昌和陈诗就迈进了婚姻的殿堂。
结婚的前两天,卢阿昌带着陈诗到夕落山去玩。傍晚的时候,两人在山上一起看日落,然后又一起下了山,到夕落山附近的文化广场去看几年一度的烟火晚会。
卢阿昌和陈诗一起看着漫天的缤纷灿烂,心里也像这烟火一般明亮美丽。
卢阿昌低头问陈诗:“嫁给我你不会后悔吗?做军人的妻子很辛苦的。”
陈诗就很认真的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那时候的你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看上去既高大,又亲切。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依赖的人。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卢阿昌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些流光溢彩的烟花,心中无限甜蜜。
沉浸在幸福中的卢阿昌还想不到,生活会跟他开了一个令人忧郁的玩笑。
结婚后,卢阿昌每年只能回家探一次亲。小俩口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虽说平淡之中有点欠缺,但也似乎有种两地遥望的牵挂与久别重逢的喜悦,过得也算是很融洽很有情趣。
生活就这样慢慢地继续着。
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争吵是在结婚一年半后的某一天。起因是卢阿昌探亲回家后,和陈诗商量想要一个孩子,但陈诗不同意。卢阿昌问为什么,陈诗就说你每年才回来一次,家里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做,以后再有了孩子,我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你让我怎么办?
虽说小夫妻吵架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卢阿昌还是隐隐觉得,他和陈诗的婚姻好像……有点脆弱。
结婚两年半后的一天,卢阿昌风尘仆仆地从部队回来探亲。他买了一大束玫瑰回家,想要给陈诗一个惊喜。但是当他打开家门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场面。
在客厅的沙发上,陈诗和一个人搂在一起。
说熟悉,是因为卢阿昌经常在沙发上搂着陈诗。说陌生,是因为现在搂着陈诗的不是他卢阿昌。
陈诗看见开门进来并且手里拿着花的卢阿昌,显然是大吃了一惊,赶紧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同样做出了这个反应的,就是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卢阿昌认了出来,这个人就是张远靖。
卢阿昌摔门而去。
半个月以后,卢阿昌临回部队前,陈诗和他进行了一次认真的谈话。
“我们离婚吧。”陈诗说。
“为什么?”卢阿昌问。
陈诗沉默良久,才冷冷地说:“这种日子我实在不想再过下去了。家里面连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都没有,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卢阿昌说。
“那时候不懂事。”
一阵沉默。
“什么时候开始的?”卢阿昌问。
“就是一年前,我生病住院那次。别人生病都有家里的丈夫陪着,可是你却在部队里不能回来……”
卢阿昌低头无语。
“就在那时候,张远靖来了。他每天都到医院来看我。后来……你都看到了。”陈诗又说。
卢阿昌皱了下眉头,说:“我知道你们是老同学,张远靖以前也追求过你。可你以前不是不要他吗?怎么现在又……”
陈诗叹了口气,说:“我以前很崇拜军人,觉得只有军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男子汉。你是个好军人,而张远靖不是。这就是我当初选择你的原因。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好丈夫,并不需要什么好军人。而你根本就顾不了家……我每天回到家里,就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家。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陈诗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卢阿昌沉吟半晌,才低声说:“小诗,我不怪你。你可不可以忘了张远靖……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诗就很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们还是离了吧。大家好聚好散。”
卢阿昌的眼圈就红了。
两个月后,卢阿昌就向部队请了一次假,回到唐县和陈诗办了协议离婚。
卢阿昌从离婚登记处走出来的时候,突然问了陈诗一句话:“小诗,当初嫁给我……你后不后悔?”
陈诗一愣。她侧过脸去,避开了卢阿昌的目光,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卢阿昌心如刀绞。
不久之后,卢阿昌就向部队申请了转业。离开军营那天,卢阿昌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知道,有很多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后来,卢阿昌就回到了地方。他被分配到了唐县一家化工厂当保卫科副科长。
但是好景不长。三年以后,这家化工厂受不了市场的冲击,即将面临倒闭。厂长四处躲债,厂里的物资被群情激愤的工人们拿出去变卖一空。
不久后,化工厂转制,这厂就让一位私人老板买下了。原来那些闹事的工人都被遣散下了岗,而部分安分守己的中青年工人和保卫科的人被留了下来。据说这是新老板的意思,说是不听话的工人不要,工人不听话就得没饭吃。另外厂里的保安也一定要原来的,要是换了新的保安,既不熟悉厂子里的环境,也不安全。
那时的卢阿昌不由暗自庆幸,他庆幸自己没有受到全国下岗大潮的冲击。
正当卢阿昌满心感激地期待见到这位新老板时,新老板来看厂子了。
于是一身保安装的卢阿昌就在厂门口见到了西装革履的新老板。这位新老板就是张远靖。
张远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碰上卢阿昌。于是他很尴尬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向卢阿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此时的卢阿昌一脸紫胀。他的手脚发麻,头脑发热,心中如被万把尖刀刺扎。他想扑上去打人,但却迈不开步子。
卢阿昌在当天就辞了职。
之后,卢阿昌便离开了唐县,背井离乡地来到了东盛市。
他用自己的积蓄在东盛市市区的一条街上租了个小门面,开起了饭馆。饭馆的名字就叫阿昌饭馆。
如果那个到阿昌饭馆吃东西的女孩没有出现的话,那么卢阿昌的生活也许不会再有波折,也不会再有色彩。
但生活永远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