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打火机上的火苗燃了起来。豆大的火焰飘飘忽忽,光灿灿地直晃人眼。
赵钧看着打火机上的火苗出了一会儿神,等到发觉打火机上的铁皮有点烫手了,才想起叼在自己嘴唇上的烟还没有点。
赵钧点完了烟,就把打火机重新放回了裤兜里。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台边,透过开着的窗户,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和人,深吸了一口烟。
一个小护士手里拿着两盒药,从赵钧身边经过,进了305号病房。
赵钧就把刚抽了几口的烟在窗台上揿灭,然后随手往窗口外边一扔,也跟着小护士进了病房。
“这药刚开的,一天两顿,照说明书服用。”小护士把药放在柜子上,对白芸说。
“谢谢啊。”白芸说。
“她今天吊几瓶?”赵钧指了指挂在白芸上方的大盐水瓶,问小护士。
“这是第几瓶?”小护士问。
“第四瓶。”赵钧说。
小护士就想了想,说:“让我想想……好像……好像是还有一瓶。”
“哦,谢谢。”
“现在也快傍晚了,你先让病人把药吃了吧。要是有什么事,你再来护士室好了。”小护士对赵钧说。
“好的。”赵钧说。
小护士走后,赵钧就忙着拿热水瓶往杯子里倒水。他拿手贴在杯子上试了试温度,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对白芸说:“这水有点烫,等它凉一凉,你再吃药。”
“赵钧,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白芸说。
“哎,说这个干什么,这么多年朋友了,不用客气的,”赵钧很洒脱地说,“我这人最讲义气了,朋友有难,哪能不帮呢。”
白芸就忍不住笑了笑,说:“看你说的,好像是我落难了一样。”
“你一个女人,生了病住在医院里,也没个人能来照顾你,还不是和落难差不多,”赵钧又拿手去试了试杯子的温度,一边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讲,一个人平时越是不生病,生起病来就越是厉害。像我爷爷,一辈子都没生过什么病,也没进过医院,结果终于进去了一回,就再也没有出来。”
白芸就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地方……其实就是医院了……”
“除了医生和护士,有谁会喜欢医院这地方,”赵钧笑了笑说,“到处都是病恹恹的病人,还有难闻的药水味,要是喜欢才怪呢。”
“要是能早点出院就好了。”
“不要急,你这病起码还要再在医院里住十来天才行。你自己平时也是一点都不注意身体……”
赵钧正说着,白芸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于是赵钧就赶紧上前,从病床上扶起了白芸,给她拍起了背。
过了一会儿,白芸的咳嗽就渐渐地止了。赵钧让白芸在病床上先坐一坐,然后便自己起身去拿了药和水杯,让白芸服了药,又扶她躺了下来。
“谢谢。”白芸说。
赵钧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就叹了一口气,说:“你最不喜欢的地方,偏偏就是和你最有缘分,逃也逃不掉。”
白芸一时沉默,接着,便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钧醒悟过来自己是说错了话,就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出来的话没一句好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关系……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赵钧看着白芸,一时无语。
“赵钧你知道吗,其实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是我害了周健……要不是我当初缠着他,那事情也许就不会弄到今天这一步……”
“你不该这么想,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谁都不希望发生意外。”赵钧说。
“可是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逃避的。每次我看见周健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每天都和周健说话,可是却又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心里真的是很难受……”
“白芸,你真的不要这么想,你看,连周健爸妈都不怪你了,你又何必要自己怪自己呢?”
白芸就没有说话。她转过脸去,自己擦了擦眼睛,隔了半晌,才又说:“赵钧,你不会懂的……我记得周健那时候一直都跟我说,让我等他,等他从上海回来……虽然他总是不爱说话,也从不说喜欢我,可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怪我自己不好,老是缠着他,想让他说出来……其实那时候真的是不懂事,现在想想,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何必要去在乎那一句话呢?——可惜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我那时候答应过他,要等他,所以现在就算等再久,等再累,我也一定要等到他醒过来,跟他说对不起……”
“……我懂……我明白……”赵钧说。
白芸就转过脸来,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对赵钧笑了笑,说:“真的谢谢你,赵钧。”
“谢我什么?”赵钧问。
“谢谢有你这个朋友。这些年来,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至少还有你可以听我说说话。”
赵钧就也笑了笑,说:“大家是朋友,应该的。”
不一会儿,白芸挂的盐水瓶就差不多要见底了,于是赵钧就按了铃。一会儿,小护士就过来给白芸换了瓶。
赵钧就又走到走廊上,对着窗口一个人抽起了烟。
赵钧刚抽完第二根烟,就看见陆至诚正在走廊那边探头探脑地一间间地找着病房。
“嗨,这边!”赵钧冲着陆至诚大喊了一声。
陆至诚一抬头,看见是赵钧,就马上提着手里的水果篮跑了过来。
“哎,找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陆至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说。
“走,到病房里坐一会儿吧。”赵钧说。
赵钧带着陆至诚刚走进病房,就听见白芸又在咳嗽。于是赵钧就又连忙上前去扶起白芸,给她拍起了背。过了一会儿,白芸的咳嗽才算是止了下来。
“怎么病得这么重?”陆至诚问。
“她这两天算是好的了,”赵钧扶白芸躺下,又对陆至诚说,“我那天路过她酒店,顺便进去看看,才知道她是刚请了病假住院。我到医院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发高烧——我真是没想到她烧成那样居然还能自己来医院。这两天烧是退下来了,可是肺里的炎症还没消。”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白芸说。
“肺炎可是马虎不得的。”陆至诚说。
赵钧拎起热水瓶,看没多少水了,就让陆至诚坐一坐,他去楼下倒瓶热水上来。
赵钧一走出病房门口,就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陆至诚看着赵钧从病房门口走远,就笑着对白芸说:“你看赵钧,在医院的走廊里大摇大摆地抽烟,居然也没医生来骂他。”
“赵钧……赵钧他以前好像是不喜欢抽烟的。”白芸说。
“是啊。他以前老说抽了烟会让牙齿变黄,太难看了。”陆至诚说。
“那他现在怎么……”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看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你和他是那么好的兄弟,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白芸说。
“男人抽烟呢,一般也就是分两种情况。一呢,是年轻的时候觉得好玩,抽着抽着就上了瘾;二呢,就是心里不开心,可又说不出,那就只能靠抽烟来提神了。”陆至诚说。
“赵钧心里一定还在为他爸的事情烦,”白芸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现在又是这样麻烦他……”
“你不要这么想,赵钧他是不会觉得麻烦的。”陆至诚说。
白芸沉默了一会儿,就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像自言自语地说:“赵钧他平时也没个正经,可是真要说起来,他这人其实也真的是很好……”
“赵钧要是知道你这么夸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陆至诚说。
白芸就笑了笑,没有再说。
一会儿,赵钧就又提了热水瓶进来了。他把热水瓶放好的时候,突然“啪”的一声,手上戴着的手表就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赵钧把表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人造革表带的接缝处断了。
“——这破表。”
赵钧骂了一句。
陆至诚凑过去一看,只见手表的玻璃面已经摔裂了,就说:“你看我以前怎么和你说的,地摊上卖的东西肯定不耐用。”
“哎,二十块钱的表戴了这么几年也够本了。说来也真是巧,上个星期我去买衣服,店里买一送一,赠了我一块卡通表,我刚好可以换。”赵钧说。
“你不是吧?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戴卡通表?”陆至诚说。
“哎,管它呢,我可没你那么考究,只要将就一下就行了。再说了,有现成的我不用白不用。”赵钧说。
陆至诚摇头笑了笑。
赵钧就走到走廊上,把摔坏的表给丢到了垃圾桶里。
三人又闲谈了几句,陆至诚看看已是傍晚了,就嘱咐白芸好好养病,然后便起身要走了。
赵钧就看了看陆至诚表上的时间,然后拿出饭盒,对白芸说:“现在医院下面的食堂差不多开饭了,我先去给你打饭,顺便也送送至诚。”
“赵钧,真的不用麻烦了。一会儿挂完了这瓶,护士来给我拔了针头,我自己去打饭好了。现在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我一个人真的可以的。”白芸说。
“等你挂完针再去打饭的时候,食堂里早就没菜了。再说了,你身体现在那么虚,就不要楼上楼下地跑了。我反正早回去也没事,就给你打好了饭再走好了——你现在睡一会儿吧,自己休息休息。”赵钧说。
“那……那谢谢你了……”
赵钧就拿了饭盒,和陆至诚一起走出了病房。
两个人在楼梯上一起往下走。
“你每天都来?”陆至诚问。
“是啊。可她说她过意不去,让我不用每天都来。”赵钧说。
“你还挺细心的。”陆至诚说。
“我是看她一个人不容易。”赵钧说。
走到楼下的时候,陆至诚就突然问赵钧,你书店里有没有教养花的书?
赵钧想了想,就说,好像是有,怎么?
陆至诚就说,你帮我找找看,看有没有教养蝴蝶兰的书,给我弄一本。
赵钧就说,没问题,兄弟的事包在我身上。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谢了。
赵钧就又转过头来,看着陆至诚,说,不对呀,你没事看养花的书干什么?
陆至诚就说,想学养花。
赵钧就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倒是个知道爱花的人。
陆至诚也是一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