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至诚一大早就起了床。
陆至诚起床后,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灰蒙蒙,阴沉沉。厚厚的云层就像是铺开的脏棉絮,把太阳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陆至诚想今天这天气倒是难得的凉快,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刚这么想着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陆至诚拿起电话,一听,是赵钧。
赵钧说,自己今天早上没事,就特别想找个人聊聊,结果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陆至诚你这么一个兄弟可以聊了,自己做人真是失败。
陆至诚就说,你赵钧还有我陆至诚这么一个兄弟可以聊,做人还不能算是太失败,可是这么一大早的,你没事聊什么天,要聊天的话,我改天来你书店里聊好了,打电话多浪费。
赵钧就说,我这几天关了书店歇业,你去了也找不到我,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喝顿酒。
陆至诚就说,喝酒倒没问题,算起来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碰头了,是该聚一聚,可你没事关了书店歇什么业啊?
赵钧就说,我心里烦,这几天不想做生意了。你还不知道,我爸那个老畜生,又和南京的那个老狐狸离了婚。他现在回了家,每天在家里吃喝拉撒睡,我见了他就想吐。他还说和南京那个女的离了婚,财产还剩一些,准备要在这边租个门面做生意,不走了。
陆至诚就说,你爸留下来不走了,不是很好吗?你不要老那么恨他,他回来,可能也是为了你和你奶奶。
赵钧就说,好个屁,他才没那个良心。他是在南京那边乱搞,那个南京女人才和他离的婚。他现在回来,还不是怕自己老了以后没人养他?那个老王八蛋,要不是看在奶奶的份上,我早把他赶出门了。
陆至诚就说,算了,他说到底也是你爸,现在他和你们住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搞得那么僵。
赵钧就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不说这些了。你猜猜看,我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陆至诚问。
就在市五院的底楼走廊里。赵钧说。
你不是吧?你想躲你爸也用不着躲到医院里去呀。陆至诚说。
看你说的,你以为我脑子有病啊?我没事往医院里跑干什么?是白芸住院了。赵钧说。
白芸住院了?陆至诚不禁问。
是啊,她前两天感冒发烧,引起了那个什么间质性肺炎,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都在挂针。你也知道,她爸妈都是在外地,身边也没个人可以照顾她。我现在每天来医院里看看她,能帮着她打打饭冲冲水什么的也好。所以说实话,那破书店我这两天也是真的顾不上开了。赵钧说。
病重不重啊?陆至诚问。
刚来时挺重的,这两天好些了。医生说她大概要在医院里住半个月左右。赵钧说。
陆至诚就问了白芸的病房号,说是自己明天就来医院看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钧就说自己现在要去给白芸打早饭了,不能再聊了,等白芸出了院,再约陆至诚一起去喝酒。
末了,陆至诚就叹了口气,说,其实你和白芸有些一样。
赵钧就顿了顿,说,各人愿意。
挂上电话,陆至诚又一个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走出房间,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夹着公文包,出了门。
陆至诚骑着车在长长的青石小巷中穿行。静幽的小巷蜿蜒曲折,延伸着一股旧江南特有的风韵。小巷两旁的旧式民居,还有这些旧式民居房屋上的乌黑瓦楞,都是这座古城残留的江南韵致。潮湿斑驳的墙壁上印满了苍翠的青苔,深深浅浅,尽是岁月流逝的痕迹;小巷人家屋里的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调,声糯音软,无不是江南恒久不变的浅吟低唱。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古城里,随处可见这些江南旧痕,零零落落,委婉含蓄,既是曾经的江南旧梦碎片,也都是道不尽的烟雨沧桑。
陆至诚过了小巷,不一会儿就到了胡珊家。
“至诚哥你来了——”
胡珊开门轻说着,便将陆至诚迎进了屋。
“妈妈,给小华补课的陆老师来了——”
胡珊话音刚落,陆至诚就看见从里屋走出了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
“胡师母好——”
陆至诚赶紧很恭敬地说。
“哎哟,陆老师你不要客气,快坐——”钱菊笑着说完,就转身对胡珊挥了挥手,说,“去叫你弟弟出来。”
胡珊到房间里去叫胡小华,钱菊就到厨房里去给陆至诚倒了一杯水出来。
“哎哟,陆老师你看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里也没有茶叶什么的好招待你,只好给你倒杯白开水了,随便润润喉,不要介意啊。”钱菊满脸堆笑着说。
陆至诚就忙说“不用不用”,然后很感谢地从钱菊手里接过了水杯。
陆至诚刚把讲义和教材放到桌上,胡小华就一脸不情愿地跟着胡珊从房里走了出来。
“你跟着陆老师好好上课,听见没有?”钱菊走到胡小华跟前,用手指了指胡小华的额头,又说:“就为你念不好书,我们都花了不知道多少冤枉钱,你以为我们赚钱容易呀?你成绩要是再上不去,怎么对得起我们?好好补课。”
胡小华走到桌旁坐了下来,钱菊就又过来堆笑着对陆至诚说:“陆老师你多费心了,小华这孩子念书不认真,我们可真是没有办法啊。”
“胡师母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尽力教好小华的。”陆至诚说。
“那就好,那就好。”钱菊笑着说。
胡小华拿出了课本和文具,钱菊就也坐到了靠近阳台门边的沙发上。钱菊看见胡珊在一旁站着,就冷冷地说:“厨房里碗还没有洗。”
于是胡珊就又一声不吭地走进了厨房。
陆至诚拿出一张古文测试卷,让胡小华限时做完。钱菊就坐在沙发上,拿剪刀“喀嚓喀嚓”地剪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过了一会儿,胡珊洗完了碗,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钱菊刚好也是剪完了手指甲,就把剪刀往沙发边上的茶几上一丢,然后自己拿了张报纸看了起来。于是胡珊便又赶紧去拿了扫帚和簸箕,低着头,把钱菊剪落在地上的碎指甲给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了地后,胡珊又站了一会儿,看钱菊没什么事再让她干了,就自己拿了一只小浇水壶,走到阳台门口的小木桌旁,细心地给蝴蝶兰浇起了水。
“也不知道这花有什么好的。你十六岁的时候得了两百块钱的奖学金,你爸是好心给了你二十块当奖励,你却拿它去买了一瓶蝴蝶兰的小花苗,不能吃不能穿的,还要花工夫去养它。”钱菊放下报纸,一脸不耐烦地对胡珊说,“你看这花你都养了这么些年了,小苗也已经成了花株,可是伺候来伺候去的,它才开过几朵花?——也就是今年不知怎么的,开了这么多花出来。而且你不在的时候,还要麻烦我费心给它浇水施肥。我要是一直不给它弄吧,等你回来看见它枯死了,倒好像是我这个做妈的不负责任;那我就每隔大半个月,抽空一次性给它多浇一些水和肥料下去,哪知道又要烂根。冬天还要放在室内保温,真是麻烦得要命。——也是奇怪,这花几年来居然一直都没死。现在你回来了,我也总算是可以不用再管这盆破花了。”
“对不起,妈妈,都是我不好……”
钱菊就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说:“算了,反正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也是已经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心血了,再多这一盆两盆的花花草草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可是你想想,你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我真是白送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一点用都没有。”
“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的……”
“能找到那就最好,也可以帮家里分担掉一些家用开销,不要老是呆在家里吃闲饭,”钱菊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把报纸折了起来,又说,“另外,家里的地方也不是很大,现在小华大了,我打算要给他腾一间书房出来,让他好好安心念书。你呢,现在也已经是个大人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所以你以后找的单位要是可以提供宿舍的话,你最好是尽量申请一间,搬到宿舍里去住。或者呢,等你以后能自己赚钱领工资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外面随便租个地方住下来。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再重新装修,去给小华隔一间书房出来了,只要直接把你住的那间房清空,给小华用就行了。这家里困难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只能委屈你迁就一下了,你千万不要介意啊。”
“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找地方搬出去的……”
钱菊就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和胡珊说话了,于是胡珊就低了头,转过身,继续默默地给蝴蝶兰浇起了水。
胡珊给蝴蝶兰浇完了水,就要去放好浇水壶。她走过陆至诚身边的时候,看见陆至诚看了自己一眼。在他那深黯的眼神里,竟是弥漫了一层无奈的痛惜。胡珊明白他是什么都看到,也什么都听到了。想想妈妈当着别人的面,也是这样的数落自己,嫌恶自己,一阵彻骨的凄凉就止不住地从心底里涌了起来。
陆至诚看着胡珊从自己身边经过,心里是百般滋味在翻滚,却又要让自己装作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一酸。他揉了揉眼睛,就又转过头,看着胡小华做起了考卷。
钱菊看了一会儿报纸,便吩咐胡珊去厨房里,把自己昨天给胡小华买的核桃粉用刚烧开的热水泡一杯,拿出来给胡小华喝。
胡珊答应了一声,就又赶紧去了厨房。
陆至诚拿着胡小华刚做完的试卷,看了看,刚准备要开始讲解,就听见厨房里传出了胡珊“啊——”的一声惨呼,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器皿摔地碎裂的声音。
陆至诚心里一惊,想要马上去厨房里看看,但是见钱菊已经跑进了厨房里去,知道自己也跟去不妥,便只得按捺下来,继续坐在椅子上没动。
“什么?杯子里倒了滚水放在灶台上,你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就让杯里的滚水泼出来烫了手?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借口,你烫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不会赶紧拿住这杯子啊,就让这杯子从灶台上直接滚到了地上?没用的东西,连一只杯子都拿不住。快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灶台上的水也快去拿块抹布来擦干!弄得家里一塌糊涂,烫伤了手也是活该!”
接着,便是“啪”的一记耳光声。
钱菊还在厨房里大骂,胡珊就赶紧出来拿了扫帚和簸箕,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又转身进了厨房。
陆至诚马上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走到了厨房里。
胡珊正低着头,在一声不吭地扫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钱菊气咻咻地拿着一张折小了的报纸,当成扇子,在给自己扇着风。
“胡师母,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陆至诚相当有礼貌地问。
钱菊转回头一看,只见陆至诚就站在厨房的门口,心里不觉就有些尴尬,于是就赶紧堆笑着说:“哎哟,不用不用,你看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家里闹哄哄的,吵到你给小华上课了,陆老师你不要介意啊。”
“哪里哪里,胡师母你客气了,一点都不吵。我原本想这里可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所以才过来看看。”陆至诚微笑着说。
“哎哟,陆老师你真是热心,谢谢你了。没有关系的,只不过是打碎了一只玻璃杯而已,我女儿在这里一个人弄就可以了,”钱菊说着,就又挤出了几丝笑来,“我这个女儿说起来,真是怕人笑,平时又懒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经常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我也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心里一急,难免就要说她几句,也都是为了她好。你看我这人就是个直爽的脾气,所以平时说话也都是大声了一点,真是让陆老师你见笑了。”钱菊一边说,一边就又自己干笑了几声。
陆至诚就也笑了笑,说:“胡师母您真是说笑了,我和小珊认识这么久,知道她还是挺勤快的。您看您把小珊教养得又是孝顺又是听话,一般做父母的是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钱菊立即满脸诧异,愣了一愣,转而问胡珊:“你和陆老师认识,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胡珊就低了头,没有说话。
陆至诚看钱菊的脸色很是尴尬,就又笑着说:“胡师母,您也知道小珊平时有些内向,本来话也不多,而且您看,我今天才是第一次和胡师母您见面,小珊她以前就算说起过我,胡师母您也未必记得住啊。我父亲在进民政局当副局长以前,曾在福利院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我那时候就已经认识小珊了,可以算是旧相识吧。”
钱菊听见陆至诚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是愣了一愣。继而,对陆至诚的态度便顿时有了一些讨好与恭敬。
陆至诚一看,这钱菊果真是个势利眼,心中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明白,大凡势利的人,都是欺软怕硬,而且贪小便宜,只要对症下药,就不难对付。于是他就干脆又加倍讨好地对钱菊说:“胡师母,我知道您也是希望儿女都可以有出息,做父母毕竟不容易。我看呢,小华的脑子其实是非常聪明的,只是平时没有用功,所以基础不太好。像现在暑假,的确是个补基础的好时机。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给小华多补几节课,尽量帮他提高提高,您看怎么样?”
钱菊立刻一脸惊喜,可是转而又有些为难地说:“能这样当然是最好了,可是这个价钱……”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胡师母,您要这么说就见外了,您是小珊的妈妈,小华又是小珊的弟弟,我怎么好意思多收您的钱呢?就算是看在小珊的面子上,我也是应该要多帮帮小华的。”
钱菊立时就眉开眼笑了起来,她哈哈笑着说:“哎呀,陆老师你真是给面子,还是熟人好说话啊。那我就谢谢你了——这样好了,除了周六周日,周四周五的下午我有时也都在家,陆老师你就来给小华多补两节课,不知道行不行?或者别的日子也可以,只要陆老师你方便。”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陆至诚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钱菊白捡了这么个便宜,不禁心花怒放,于是就当着陆至诚的面,换了张难得的笑脸对胡珊,让她不用扫地了,到外面去坐一会儿。
陆至诚就继续到客厅里去给胡小华补起了课。而胡珊则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用左手轻轻抚着右手。
钱菊因为胡珊的熟人关系,白白得了一个便宜,心中高兴,对胡珊的嫌恶便是略微减了几分。而且在钱菊看来,这陆至诚显然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又有些家世背景,只是不清楚他和胡珊究竟是什么关系。所以钱菊当着陆至诚的面,便略微有了一些顾忌,对胡珊也是少了几分冷脸,留了几分面子。
陆至诚清楚,在钱菊这种人的眼睛里,自己可以算是有些背景的了。自己刚才有意显了显背景和根底关系,而且又讨好地送了钱菊这么一个人情,钱菊碍于自己的面子,暂时是不会再对胡珊太过放肆了。至少当着自己的面是这样。想想自己能帮到胡珊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些了,心中便不禁有些无奈。
将近中午的时候,钱菊接到了小华舅舅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是要钱菊带着胡小华,一起到他们家里去吃午饭。钱菊挂了电话,就吩咐胡珊,让她中午的时候,一个人把家里隔夜的冷饭烩一烩给吃了。
胡珊就点了点头。
钱菊就又对胡珊说,我吃完午饭后,下午就不回来了,要直接去饭店里,小华下午也要在他舅舅家里玩,所以你下午在家,就一个人把家里给好好地收拾一遍。
好的。胡珊很顺从地说。
陆至诚给胡小华补完了课后,和钱菊告了辞,胡珊就照例送他下了楼。
两人一直走到底楼的楼道里,都没有说一句话。
“至诚哥……你是不该答应我妈妈的……”
“我是老师嘛,给学生上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陆至诚转过身来,笑着对胡珊说,“而且给小华多上课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你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找些事情来做呢。”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对不起……”
“你看你,”陆至诚很爱怜地看着胡珊,说,“以后不许再和我说这个了,好不好?——告诉我,刚才你哪只手烫伤了?”
“没有……”胡珊说着,就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了自己的背后。
陆至诚就伸出手,一把将胡珊的右手拉了过来。一看,胡珊的大半个手背都让滚开水给烫得通红透肉。
陆至诚心里一阵揪痛。
胡珊把自己的小手从陆至诚轻握着的掌中抽了出来,放到了背后,心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痛不痛?”陆至诚问。
“不痛……”
“都烫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痛?烫伤了要发炎的,你知不知道?”陆至诚又是生气又是心痛,“走,你现在就跟我去看医生,别管你妈。”
陆至诚说着,就拉了胡珊的左手,要往外面走。胡珊使劲一挣,就把手从陆至诚握着的掌中挣脱了出来。
陆至诚回过身,想要再劝胡珊,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至诚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真的没有关系的,以前我也烫伤过一次,只要过了个把月,它自己就会慢慢好起来的,真的不要紧……”
“小珊,你不要老是这样委屈自己……”
“至诚哥,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你是不会明白的……”
陆至诚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胡珊就已经转过身,一个人跑上了楼。
陆至诚回家后,一个人热了热午饭,正吃着,就见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天空是一望无际地阴暗深沉。灰色的云层笼罩着这座江南小城,如同是无边的黯然。那驱不散的阴霾与潮湿,此刻也仿佛全都化作了倾盆大雨,统统地从苍天上泼向了尘世间。
雨越下越大,如注如泻。天色也是愈来愈暗,阴沉沉,黑压压。
陆至诚吃完饭,独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披上雨衣又出了门。
“噼噼啪啪”的雨点不时砸在陆至诚的脸上,透凉透凉。
陆至诚骑车去药铺里,跟坐堂医生配了四支烫伤药膏,装在一只小塑料袋里。然后,他便又去了胡珊家。
胡珊正一个人在家里擦桌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跑过去把门一开,就看见了穿着雨衣全身水淋淋的陆至诚。
“至诚哥,怎么是你——”
胡珊显然有些惊讶。
陆至诚也不多说,直接把手里的小塑料袋塞到了胡珊手中,说:“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四支烫伤药,你每天在手上涂两次,可以消炎止痛。医生说只要这四支药膏用完,你手上的伤也就可以好得差不多了。你用的时候,自己再看看说明书吧。”
胡珊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眼前被大雨淋得满脸是水的陆至诚,心里一热,眼圈一红,差点就哭了出来。
“好了,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你快进屋去吧。”陆至诚一边说,就一边转身准备往楼下走去。
“至诚哥——”
陆至诚刚走出两步,听见胡珊在背后叫自己,于是就又转回了身。
“怎么了,小珊?”陆至诚问。
胡珊看着陆至诚,微微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你……”
陆至诚就带着几分疼惜地笑了笑,说:“傻丫头,这有什么,不用谢的——好了,你快进去吧,我要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
胡珊进屋后,就又马上一个人跑到了窗口。她从窗口里往楼下看,只见陆至诚一个人走进了倾盆大雨里,骑上了自行车。
胡珊就这样看着陆至诚越骑越远,直到最后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是凉凉湿湿的,原来是挂了几条清清的泪痕。
可是胡珊的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从小到大,她都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过,在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还会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在乎自己,关心自己。
胡珊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珠,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