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把党比成母亲,母亲因判断失误而使儿女们遭受了委屈,作为儿女们,能因此就记恨我们的母亲吗?显然不能!
“再不能放过贾维民这帮坏东西!”平反后的秋石,怀着对贾维民等人的深仇大恨,带着贾维民等在深凼学校拉帮结派的罪行材料,先后找了县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袁化和县委副书记林海,要求追究贾维民帮派团伙制造冤案的罪行。
袁化说:“你是在打帮派的政治运动当中吃的亏,怎能去追究贾维民的责任呢?他过去说你是帮派,你现在又反过来说他是帮派,这个事情还有没有个完?”
“我一个大队小学教师,在一个荒凉的教学点上,独自一人搞教改,算什么帮、哪个派?他有一个团伙,他是真正的帮派!”秋石抢过袁化的话题说。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平反,够幸运的了!那些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遭冤枉的人不少,如果都去追究起来,我们国家不乱套了吗?”袁化接着说。
“我们党的政策,是讲实事求是的。有反必肃,有错必纠,按你这样说来,遭冤枉的人活该,整人害人的人逍遥法外,也理所当然了,这还合乎实事求是的政策吗?你看我材料上写的那些事情,严不严重?你可以派人去查嘛”,秋石据理反驳。
袁化沉默了一阵,接着说:“好了,好了,你回去好好工作,你交来的东西,我再看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海副书记则耐心地开导秋石:“现在全国的大局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同心同德搞四化’的时候,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包括那些反对过自己并且被实践证明是犯了错误的人。你是一个好同志,应该懂得这些道理。回去好好工作,像省委副书记郑义勉励你的那样,干出成绩、干出水平,为人民的教育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你说好吗?”秋石违心地点了点头。
贾维民等制造冤假错案不但没受到惩处,而且官升县教育教学用品设备公司总
经理了!这世道怎么这么不公平!秋石感到相当苦恼。他在大街上百无聊赖地走着,不知何去何从,突然,一个念头从头脑中闪现:艾馨老师!对,去寻找艾馨老师!多年不见了,看看艾老师现在究竟生活得怎样了?
秋石来到城关镇一小,他早年曾听说艾馨老师就调来这里教书,他向校内一个打扫卫生的老职工打听,老职工告诉他:几年前,艾馨老师就调到县二中工作去了。
秋石急忙赶到县二中,向大门边的一位老师打听艾馨老师的住处,这位老师告诉他:艾委员住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里。艾委员?什么艾委员?这位老师反问秋石:你不知道吗?艾馨现在是县政协委员了,她今天到县上开会去了,还不知道回没回来?啊,艾老师当县政协委员啦!秋石兴奋极了。
秋石沿着那位老师指点的路径去找艾馨老师的家,不管艾馨老师回没回来,他都必须先找到她的家。他从学校内的一条小巷道穿过,眼前出现的一片开阔地,几栋教职工宿舍楼,整齐地排列在绕河江边的一处高地上。艾馨老师住的是哪一栋楼呢?
正在这时,从一栋楼里下来了一位中年老师,秋石赶紧上前询问,那位老师指了指旁边的那栋楼说:“她住在三楼 6 号。”
秋石来到艾馨老师的门前,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平静些后,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出现在秋石面前:“你找谁?”她问道。
“艾老师,你好,我是秋石”,秋石赶忙自我介绍道。
“啊,秋石?”艾馨仰头思索一阵后,猛然醒悟,急忙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艾馨老师住的是一个套间,一间寝室,一间集办公、吃饭与接待于一体的房间,
阳台两边,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洗手间。
秋石随艾馨来到她办公的房间,在桌边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艾老师用干毛巾一面擦着看似干净的桌子,一面笑着说:“我在县上刚参加完一个会议,才回到家,你就来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秋石说:“艾老师,我一直想念您,小时候您教育我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因为自己没得出息,这些年一直发展得不好,不好意思来见您,今天我来找县里的领导谈事情后,心里感到很憋屈,才萌发了来找您的念头。”
接着,秋石就将自己少年时代的苦难、军旅生涯的摔打、教海沉浮的经历,向艾馨老师痛痛快快地托盘而出。
他一口气讲完自己的遭遇后,望着一言不发的艾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艾老师,我一个人讲起来就没个完,失礼了!”
艾馨静静地听着,她随着秋石的叙述,心潮起伏:秋石这孩子,经受这么多的磨难,仍然不屈不挠,性格好像自己啊!倔强、好强、不服输。
待秋石停下话语,她才平静地、不紧不慢地说:“秋石啊,听了你的遭遇,我很同情。记得我教你时,你在班上就是个不错的孩子,想不到后来却遭遇了那么大的磨难!但你挺过来了!对此,作为你小学的老师,我也感到自豪。说实在话,秋石啊!要说经受的冤屈,我经受的冤屈比你的还大!‘反右’斗争中,我给县上个别领导提了意见,结果被说成是攻击党,打成了‘右派’,这就惨了!就像你被打成‘反革命’一样。地富反坏右,当时是纳入了敌我矛盾的。从此,每次政治运动,我都难逃劫难,漫无边际地批斗,交代书、自我检查,不知被要求写了多少遍!‘文化大革命’中,更是饱受摧残。我被抄了家,成天被揪斗,头发都被扯掉不少!遭受的谩骂、攻击和侮辱,就更别提了!从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二十多年哪!这么漫长的时间,你知道艾老师是怎么度过来的吗?我被打成‘右派’后,爱人很快与我离了婚,好在我们当时还没有孩子,从此,我也就再没有考虑过结婚了!”说到这里,艾馨老师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秋石这才看清楚,四十来岁的艾馨老师,蹉跎岁月的折磨,不仅头发出现了斑白,就连眼角,也呈现出深深的鱼尾纹,当年那么漂亮活泼的女老师,自己儿时崇拜的偶像,一下就显得那么苍老了!秋石内心感叹不已。
艾馨老师接着讲:“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也曾几次寻过死,但都被人发现而抢救过来了,你说我该有多大的怨气啊!后来,通过一些好心人的劝解和自己的不断学习、思考,渐渐明白了:要说自己遭受的冤屈,与‘文化大革命’中那些开国元勋们所遭受的冤屈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但他们对党却毫无怨言,这是为什么?秋石啊,小时候,父母很多时候由于误解而骂过你、打过你,使你遭受过不少委屈,你记恨过他们一辈子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没有父母,世界上哪有自己呀!我们的党是全心全意为人民谋利益的党,在这世界上,除了共产党,还有哪个党派能这样做呢?没有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事业是全新的事业,党在带领人民向着这条道路摸索前进的过程中,难免犯错误!中国共产党之所以伟大、光荣、正确,就在于党在发现自身的错误后,能正视自己的错误,并勇敢地自己纠正自身的错误。不是吗?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通过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举国上下迅速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我被摘掉了右派分子帽子,重新安排在县二中工作,并被选为县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真正当家做主了!你不也平反昭雪、
重新安排了工作了吗?秋石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你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党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们不能忘本哪!我教你小学时讲的那些革命故事,你还记得吗?”秋石点了点头。
艾馨老师继续说:“我们常常把党比成母亲,母亲因判断失误而使儿女们遭受了委屈,作为儿女们,能因此就记恨我们的母亲吗?显然不能!林副书记给你讲的那些话是对的,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从我被打成‘右派’后,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批斗我的人少吗?太多了!我现在当政协委员了,都去报复他们?报复得了吗?那可是真正犯错误了!况且那些人,也是因为当时政治的需要,才被运动临时推上来的。这能全怪他们吗?”
艾馨老师循循善诱的开导,犹如和煦的春风,吹开了久已笼罩在秋石心头的乌云,又像绵绵不断的春雨,滋润着秋石濒临干枯的心田!秋石的心哪,顿时感到豁然开朗,无比舒坦!
告别了艾馨老师,秋石的心,却久久难以平静:艾馨老师,当年多么美丽能干的姑娘,在反右斗争中,却被打成了右派;历次政治运动中,又屡遭劫难;“文化大革命”中,更饱受摧残,并导致一生未婚。尽管这样,她却始终对党和人民饱含深情,从不怨恨那些曾错误批斗过自己的同志。自己与艾馨老师相比,又算得什么呢?艾馨老师的胸怀,广阔似海,而自己的心胸,却比小溪还狭窄!想到这些,秋石终于放弃了要将贾维民等人追究到底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