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第三次来到我的律师事务所时,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身后还是跟着他那条金毛哈巴狗。当时,老人看上去好像比上两次精神得多,脸色也红润得多。待老人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我的秘书为老人斟上一杯茶后,我挪过转椅,坐到老人对面,问,老人家,您真的要签署这份……
顺便解释一下,老人是来签署遗嘱的,但遗嘱这两个字我当时实在难以说出口。
由于前两次老人已经把该问的问题问了个遍,所以,那次我也就单刀直入,直奔主题。没办法,手里还有一大堆案子要处理,再说做这类律师见证我又挣不到啥钱。
当时老人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我一面招呼老人用茶,一面又一次问老人,老人家,您真的没啥亲人?
老人又坚决地摇摇头,顿了一会儿,指指自己脚下那条金毛哈巴狗。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再问,比如您的直系亲属之外,外甥子外甥女啥的?
老人一边摇头,一边从皮包里颤巍巍拿出两份遗嘱。我接过一看,内容还是跟上两次一样。
不待我指导,老人从我办公桌上拿起签字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桌上挪过印泥,摁上手印。
我接过签字笔,在律师见证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的律师事务所留一份存档,余下一份我双手交还老人。
送走老人后,这事也就忘了。
没想到大半年后,一对男女闯进我的律师事务所,坐下后,女的说他们两人是夫妻,拿出两张纸张来,嚷,这份遗嘱无效。
女人顺手递给我一份死亡证明。我接过一看,啊?!老人已经故去大半年啦,最后来我这里那一次红光满面莫非是回光返照?
女人又向我递来一张纸来,我接过一看,是那份遗嘱的复印件,随口问道,无效?
女人声调立刻提高8度,嚷,当然无效,我们是我爸的第一继承人,凭啥他那500多万元的遗产该那家养老院和那条该死的狗继承?
我一惊,老人一口咬定他没亲人,那份遗嘱上确实写明全部遗产500多万元悉数捐赠给他一直住在里面的那家养老院,附带条件是要养老院善待他的那条金毛哈巴狗。出于律师的职业素质,我连忙对女人解释,不是养老院和狗继承,而是老人家捐赠。
女的火气更大,吼,捐赠无效!没我们的同意,老东西咋能把我们该得的500多万元全部捐赠给人家?!这官司我们同养老院打定了。老东西死了没三天,那条狗也死了,谁知道是不是那家养老院毒死的?好独吞老东西那500多万元遗产。
我连忙站起来,安抚道,也许这中间有误会,你们可以跟养老院好好协商嘛。
协商啥啊……哇……
女人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滴一把泪,一边大哭,一边诉说起家里的窘迫来,什么家里的房子早该装修啦,自己现在还只是骑着个电瓶车啦。
这样的哭闹显然不适合在我的律师事务所里表演,我连忙吩咐秘书伺候哭穷的女人,转头问男人,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份遗嘱的?
男人低头小声说,昨天。
我一惊,昨天?可老人家已经……
男人又说,我们昨天才听说我爸已经去世,所以,去了养老院。
我问男人,那昨天之前你们最后一次去养老院是什么时候?
男人低下头去,说,三年前送我爸去养老院的时候。
我不死心,不敢肯定地又问,那之后你们就再也没去过?
男人抬头望望我,再次低下头去,摇摇头。
我往自己身后的老板椅上一靠,哦,全明白了。转头望望表演愈来愈上劲儿的女人,我向秘书下命令道,去,到楼下叫几个保安来,多叫几个,把这两个人渣给我架出去扔进楼下垃圾桶去。
2018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