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死定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他们这么想的时候没有说出来,而是把表情摆在脸上。那天晚上王远房间的兵格外地沉默,他们一下子变乖了,内向了,都不打打闹闹惹是生非了,连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都放得轻些。但只要有刮过王远的眼神,那眼神里面都是话。
你惹连长干吗呢?不知道光头连的忌讳啊?光头连的伤痛都在这一个个光头上,但连长有本事把它当作一个个光环,你就睁只眼闭只眼认了呗!又没有非让你剃!……
王远违反规定,一屁股坐在铺着雪白床单的行军床上,一边抽烟一边接受着大家目光里的絮叨。一支烟快燃尽了,他抬起头,蓦地看到肖遥倚靠在门外,双手抱在胸前,只拿一双忧郁的眼睛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长时间了。
眼睛击中了王远,他有些羞惭地低下头,又一想,凭什么要羞惭呢?他硬着头皮再抬头,肖遥已经转身走了。高高瘦瘦的背影像一声叹息。
在所有人以为实习排长被“拍死”的时候,局势的微妙转折其实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下午在走廊上排队等候领取机油、准备装备保养的兵们,无一例外地听到了连长那语气夸张、拿腔拿调的声音:
“老婆大人回来啦——”
就连王远、肖遥都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大门岗,想看看“连长夫人”是何等人物,却见一个绝对男性的、戴眼镜的瘦小上尉走进来,后面跟着拎皮箱的通信员何雨林。上尉走向连长时脸上涌起热情、熟稔却矜持的笑容,任由连长在他肩上拍拍打打,他始终没有失去带有距离感的自控力。
兵们隔着老远冲他笑,算是打招呼,连长指着夹在兵里的肖遥、王远说:“那两个是来实习的地方大学生。”又指着上尉说:“这是指导员,我老婆!”
兵们跟着连长一起哈哈笑起来,指导员却将脸朝着两个大学生停留片刻,下意识地用右手食指顶了顶眼镜——让人想到“定睛”这个词,那么认真地打量。
王远心里某个部位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错,连长虽然不喜欢他,培训归来的“连长老婆”却是对他另眼相看。指导员姓屈,他笑说一听这个姓就不舒展。他的眉间果然是微微皱着的,像新买的衣物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褶子,不轻易让人看出来的。他又说连队的现状就是这样的,你大概也很失望吧?——听听,“也”,把他自己先包括进去了。这些话都是指导员第一次找王远谈心时说的,很奇怪,这个对连长都保有距离感的谨慎男人,在王远面前却有着近乎透明的真诚。和王远交谈的第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
“想不到吧?我写过诗。”
他肯定地、甚至是骄傲地微笑起来,丝毫不介意“诗人”如今是个遭人取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