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空荡荡的。

　　稍微试探着，抬起脚。

　　啪嗒。

　　踩上水面，溅起了水花。

　　环望着四周，但不管向那边看都只是一个色彩。

　　蓝。

　　空无一物的天空，空无一物的湖面。

　　清澈的，冰凉的蓝色充斥着视野，唯一显露出不同的，只有天空和湖面交接的那条模糊的线，和遥远的只有隐约轮廓的城堡。

　　熟悉的光景。

　　但是，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不过也明白了，这是王宫后像书里的海洋一样的湖泊，她从小便喜欢来这里与艾格他们驾船玩耍。

　　和以往不同，这里安静地，没有一丝生气。

　　——是梦境……么……

　　思维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

　　再次抬脚，迈步，波澜一圈圈地从脚下扩散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天上没有云朵，水下也没有常见的鱼虾，就像整个世界都只有她一个活物。

　　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吧。

　　她轻轻地、无意义地呼出了口气。

　　带给她些微激情的，实在无法想到竟会是胸中的沉闷。

　　逐渐地，天空和脚下的湖面出现了黑色的污点，污点逐渐扩大，吞噬着清澈的蓝色。

　　但她没有感到意外。

　　——开始了吗……

　　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自身被黑暗完全吞没的那一刻。

　　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因为——

　　是自己嘛。

　　是这个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害那么多生命死去却依然未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和意志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心就算死去也没什么吧，也不会奇怪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黑暗的扩散变得愈来愈快。

　　城堡也崩塌了，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天空用湖面的交界线变得扭曲、模糊，当黑暗侵染到那里时，整片空间都已经失去了颜色。

　　严寒的冷气在四周包裹着，尽管被冻得血液就快要凝固，但是她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躯体从四肢末梢开始，颜色逐渐褪去，被黑暗所侵蚀。

　　慢慢地，到大腿，到肩膀，到胸口。

　　最后当没过头部，黑暗覆盖全身的时候。

　　名为“依丽莎”的存在，将正式消失。

　　——什么嘛……也就这么简单啊……

　　稍微发出了感叹，感叹人是多么脆弱的生物。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等了十秒，等了一分钟，等了十分钟。

　　宣布自我终结的精神破碎迟迟未到。

　　她讶异地睁开了眼。

　　发觉自己的手上正闪耀着微微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但是却散发着清晰的热量。

　　那份热量阻止了黑暗的蔓延。

　　难道说，自己还有留恋吗？

　　不，没有了吧，虽然莫丽安娜可以成为自己的留恋，但是她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了吧。

　　那么，这份光芒，到底是……

　　醒了。

　　非常突兀地，强烈的阳光照射入眼睑，令双眼感到了刺痛。

　　当眼睛慢慢适应阳光之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在床边坐着的奥格。

　　他的眼皮在不停地上下起伏着，尽管异常疲惫，他显得有些粗糙的手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那份与梦里没有两样的温暖透过两人重叠的手心不断地传来。

　　而且还在微微发着淡黄色的光。

　　虽然感到疑惑，但是依丽莎不打算也不想分开，或许是因为内心感到的名为“安心”的温暖吧。

　　不过，这股安心也更加令依丽莎困惑，就像自己的精神被外界所干涉，强行被注入了力量。

　　暂时先不管这些吧，她伸出另一只手触碰了一下奥格的脸，想试着让他好好睡着，但是当碰到的时候，奥格的眼中突然出现了光彩。

　　“啊……清醒了吗？抱歉……”

　　“嗯，不，没事……啊不对，你终于醒了依丽莎。”

　　虽然开始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奥格很快便睁大了眼睛用力握住依丽莎的手。

　　“我昏迷了很久吗？”

　　“大概三天吧。”

　　“那么久吗……”

　　在得知王国只剩自己和莫丽安娜这个消息之后的记忆都很模糊，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已经没有余力去接受之后发生的事了吧。

　　只知道奥格在那时召唤出非常多的召唤兽将王国领内的魔族全灭，黛琉用魔法把瘴气全部吹散，而后便没有记忆了，大概就是在那时自己承受不住打击而昏迷了吧。

　　不过现在想想，能做到那些无法想象的事的奥格和黛琉真是让人连惊讶都做不到了。

　　“这里是哪里？还有，莫丽安娜呢？”

　　“现在我们在洛里兰王宫。莫丽安娜没有昏迷，不过状态也不是很好。之前来看望你很多次，我刚刚也意识不清所以现在也不清楚她到底去哪了。”

　　“是么……那为什么奥格先生会在这里，而且还……”

　　依丽莎的视线再次转向了两人连接着的手，奥格顿时感到脸颊发热。

　　“啊、不，这个是……因为你昏迷时状态很不好所以就使用了技能……”

　　昏迷的依丽莎总是时不时地呜咽，流下眼泪，偶尔还会发出低声的悲鸣，紧闭着眼脸庞扭曲的样子让奥格和黛琉都感到难受。

　　黛琉试过用【净化之拥】，但是那是清除已经被附加到身体上的异常状态的技能，依丽莎并没有受到异常状态的侵扰，只是心灵受到了重创，所以最后奥格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在剑士职业初期学会的一个辅助技能【雄狮之心】，在游戏中的效果是“令人的心变得坚韧，对异常状态的抗性得到提高“。开始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但是实际对依丽莎使用了之后效果很明显，虽然还总是在发冷汗，但至少要比先前的状态好很多。

　　另外，握住手是并不必要的，但是不知为何奥格想要这么做。

　　稍微带点留恋地，奥格放开了依丽莎纤细的手。

　　“所以，你就在这里使用了三天的技能吗……”

　　依丽莎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温暖，而后深深低下了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嗯……实际上也没什么，我也只是瞌睡而已。”

　　“可是，你的头发有几根变白了啊。”

　　“诶……！？真的吗？帮我拔掉！”

　　奥格被惊到了，连忙伸出脑袋。

　　依丽莎的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让奥格枕在了她的腿上。

　　“唔……”

　　鼻子里飘进的女孩子的香味让奥格脸颊发热，不过看到他这个样子，依丽莎不知为何感到心情舒畅了一些。

　　几十秒的沉默后，奥格开口了。

　　“呃，很多吗？”

　　“也不多，只是两三根而已。”

　　“哦……那为什么……”

　　要压住我的头不让起来啊……？这么想的奥格从覆着脸的小手那里再次感到了压力。

　　“报酬……拿到了吗？”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温热的吐息。

　　“嗯，是拿到了……”

　　他们约定的报酬，准确的说是奥格最后提出的要求已经实现了——获得艾达尔王国图书馆中图书的自由阅览权，不止如此，在幸存者只有两人的艾达尔王国实质上已经完全灭亡的现在，奥格和黛琉直接将整座图书馆里的书籍都收进了仓库。

　　现在黛琉也正在查阅里面的资料。

　　“没办法给你们其他的东西还真是抱歉了啊……”

　　“不，对我们来说这些就已经够了。”

　　“之前说的奉上我们的一切可还能奏效哦。”

　　“那就不用了……不过如果图书你们还要的话我和黛琉会归还的。”

　　“我们现在要那些也没什么用了吧……虽说要卖的话还是能卖不少钱的，但是现在感觉也无所谓了，等到奥格先生和黛琉小姐使用完了之后再说吧。”

　　“嗯……”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依丽莎的手在奥格的头发上抚摸着，痒痒的，让奥格稍微提起了睡意。

　　“莫丽安娜……说什么了吗？”

　　这句话让奥格的睡意被驱散了。

　　“……说了……”

　　回忆起了回到这里后莫丽安娜抚摸着依丽莎的睡脸时说过的话，奥格的眼睛转到了一边。

　　“她会活下去吗？”

　　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奥格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她说由你决定……”

　　“是么，很有莫丽安娜的风格呢。”

　　这也只是预料之内吧，依丽莎将眼光投向窗外，那里有着一片片的花圃，在花圃之间生长着被园艺工剪成各种形状的昂贵的观赏性树木，在阳光下偶尔能看到翩飞的蝴蝶。

　　美丽、脆弱，就像自己一样。

　　不过和自己不同的是，它们是自由的。

　　而与现在这个自己相比，它们又似乎多了些能在阳光下存在的理由。

　　“你的想法呢……？”

　　奥格有些忍受不了依丽莎的突然而来的沉默，焦急、忧虑——但又不知为何夹杂着平静——的心情让他不由自主地询问起答案。

　　是否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答案。

　　金发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以一种谈论他人的事的语气开口了。

　　“撒呐……谁知道……”

　　“喂……”

　　“活下去呐……这种事不应该有个合适的理由吗？”

　　因为没有理由的活不过是浪费食物，奥格也明白，那么，对现在的依丽莎和莫丽安娜来说，有什么能成为那份理由呢？

　　“为了……获得幸福……？”

　　“幸福……”

　　抚摸奥格头发的手突然猛抓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下了。

　　“我的幸福全部都在那片王宫，那个‘家’，可它被毁了，已经无法回到那个充满幸福的从前了。”

　　就像感到厌恶，或者说，痛苦，依丽莎将头转到背向阳光的阴暗处。

　　“所以说要去寻找新的幸福……”

　　“姑且，我不否认寻找到新的幸福的可能性。但让我告诉奥格先生在这个国家里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吧。”

　　她的声音缓缓冷淡下来。

　　“我是公主，即便是亡了国家的，在这友好国我依然能够得到比起侯爵甚至公爵更为体面、奢侈的生活，而我的开销自然会从洛里兰王国的国库里抽调，他们也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如果不想在世界的外交舞台上留下恶名的话就必须要照顾我这个亡国的公主。

　　可是，现在还在与魔族开战的状态，原本对军队维持、伤员治疗、武器量产的支出就会让这个国家暂时陷入赤字状态，我的存在会让他们的负担更为严重——即使自家的王族在私下里可以节俭，但是只有对我不能，这会增加他们对我的怨念。”

　　冷淡的，又极度冷静的声音从头的上方传来，她就像在传达着某个公务，就像在说明着他人的人生。

　　“所以，如果洛里兰在与魔王的战争中生存下来，战争结束后对我的处理会很快下达，也就是嫁给一个王国的大贵族，无论对方有多少岁、无论他已经娶了几位妻子，当然也只能祈祷他会有一个温柔的性格，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开销便可以降低到‘一位贵族正室——也很可能是侧室——日常开销的正常水平’，在恢复经济之时可能还可以更低。

　　我不能拒绝，因为这是对他们的回报，也是作为我十几年来享受公主待遇必要的代价……”

　　依丽莎停顿了一下，她回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公主为了与庶民的爱情和贵族、王族抗争的童话故事，那些美好的故事的结局无一不是公主与庶民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种事——

　　简直可笑。这是她在不到十岁时领悟到的事。

　　明明作为一个国家的王族、作为公主，她已经获得了高等的教育、奢侈的衣物、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食物以及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无价之宝的——“安全”，明明获得了这么多却还想着要自私地得到不顾、甚至会损害到旁人的爱情，那不过只是无耻的任性。获取和付出应该是紧密联结的，在获取之后一定会也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种童话故事只是在教导别人变得更加任性、甚至贪婪。

　　不，说到底那些故事都是社会下半阶级的人妄想出来的，为了满足他们平日连王族的脸都见不到的可怜的虚荣心。

　　也正因如此依丽莎一直以来都在拼命地学习着，即使没有才能也会毫不满足地锻炼自己各方面的能力的理由。

　　为了在将来的某天，在自己嫁给自国的某位或许未曾谋面的贵族后也能毫无自满地自称“能让丈夫依靠的女性”，能为国家、领地做出符合公主名号的贡献。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能与相恋的人结为连理，不过实在没办法了她也不会介意与大自己二三十岁的中老年人结婚。

　　因为那是她的义务。

　　即使知道家人们愿意容忍也希望她任性。

　　但是，那是为了自己国家的情况。

　　稍微咽下了口口水，奥格能感受到自身的颤抖。

　　因为即便能够理解，但是——

　　——她明明才经历过那样的痛苦……

　　“然后为了一个我不爱的国家贡献出我的一切，辅佐不爱的丈夫、生下几个孩子，最后怀抱着空荡荡的心灵度过一生。顺带一提，莫丽安娜也会被利用，在保持我的侍女的身份同时被赏赐给丈夫的某位下仆。”

　　这样的结局——

　　“你真的认为我能获得幸福吗？奥格先生？”

　　还是说——

　　依丽莎低下头，让自己的双眼与奥格对视，稚嫩的脸庞上表露着让他内心不安的神情。

　　笑了，她的嘴角勾起了弧度。

　　“让我们成为你的所有物——

　　你来成为我活着的理由？”

　　那双露出无光笑意的空洞眼神，令奥格产生了被刺穿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