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井久比三秒前更加震惊。

　　因为，宫永咲竟然在这种时刻选择了受身。

　　受身后的宫永咲，残余体力80，冻结期6秒。

　　而她所直面的，是在【风痕】【天赋】【血刃】三重加持下，气焰升腾至最高空的片冈优希。

　　——你哪来的自信！？

　　【盾】和【一线天】都没了，剩下的体力连小跳都不够啊！

　　你连一击都挡不住不是吗？不就是正是因为你挡不住优希的【天赋】，才被逼迫到现在的境地不是吗！？

　　真的就像须贺君和优希说的那样…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赢吗？

　　竹井久咬牙。

　　不，不对。

　　——宫永咲同学这一局是认真的。

　　她能感受到。

　　宫永咲所有的举动，都不是漫不经意的玩闹，而是全力施为。

　　【碧芒盾】、【一线天】、反向闪避、受身，直到现在，场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宫永咲自己要做的事情。

　　宫永咲就是在竭尽所能地将自己的底牌全部交出。

　　宫永咲就是在竭尽所能地以毫无防备的姿态逼近片冈优希。

　　宫永咲就是在竭尽所能地让片冈优希毫无顾虑地攻击。

　　为了获得胜利。

　　为了获得胜利？

　　——这算什么理论！

　　竹井久对自己推导的结果满腔愤怒。

　　这有什么意义？

　　这局已经定了，没救了。

　　——从宫永同学受身的那一刻起。

　　优希的打体技能，是“必中”的。

　　…

　　宫永咲受身。

　　空中正被无数道攻击凌虐的躯体，没有丝毫迟滞地从血雾处向远处闪出。

　　——无论处于什么理由，宫永咲等的就是这一刻。

　　宫永咲要怎么做？

　　但是，旁观者们的这个问题注定不会被第一个解答。

　　——片冈优希等的也是这一刻。

　　小咲还剩多少体力？80？160？

　　不重要。没有区别。

　　现在是片冈优希的时间。

　　她在宫永咲那个受身落地之前，就能将一切结束。

　　一道寒芒从娇小的黑衣刺客手中径直窜出。

　　那是片冈优希手上的匕首。

　　或者，在此时应该被称作为“飞刀”。

　　风痕刺客打体技能·【寸芒】。将手中匕首射出，对直线范围第一个触碰到的目标造成击退伤害，并且匕首中的暗劲会削减目标150体力。

　　宫永咲可以肯定，飞刀的方向正是她自己的落点。

　　而飞刀的时机——在被【天赋】和【血刃】明显加快了抬手和收手的速度下，匕首射出的弹速并不会受到额外的加成；但恰好，即不会快到在受身的“无敌”效果结束之前命中，也不会慢到能靠普通移动就能躲开的地步。

　　（判断和反应的速度一样快，【寸芒】却仍然可以准确击中我；片冈同学的技术与其说差，倒不如说是“偏科”比较好…？)

　　宫永咲想道。

　　但既然这个【寸芒】不再像其他手段一样凶狠致命，便给了宫永咲足够反应的时间；在这种时机，她可以很轻易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是，她连“防御”都做不到了。

　　——宫永咲的【盾】，开局时便已经损毁。

　　匕首从片冈优希手中掷出，稳定地向某个方向射去。

　　（我还指望着之后能靠移动来躲过【寸芒】…果然还是太一厢情愿了。)

　　宫永咲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随后…原本尚算镇定的神情顿时变为惊骇。

　　她才刚刚凌空闪出，身形在滞空之后才刚向某个位置下坠。

　　她的视野里最大的威胁，那柄飞行中的匕首刚刚抵达弹道的中点；

　　但是她即将所落下的位置…

　　已经站着了一个“另外一个”片冈优希！

　　不，那不是另一个。

　　那就是同一个片冈优希。

　　片冈优希挪步，银光夹杂着血雾飚射而出。

　　血雾与风痕呼啸而过，一切的痕迹与扰动刹那间便硬生生地“跳跃”过一个受身的距离，折向了宫永咲受身的落点。

　　那是一道撕裂了视觉上所能承受的空间与时间的极限，看上去就像是同时出现在两地的可怖身影。

　　宫永咲的背后，她所逃离出来的地方，一道打体的【寸芒】已经被掷出，瞄准宫永咲仅存的体力稳定地追索而来。

　　而就在同时，宫永咲的面前，突兀出现的单薄血雾下 ，优希手中另一只匕首泛着同样冰冷的寒光，仿若等候着猎物上门的蛇信。

　　——一个受身何其短暂的时间，片冈优希却是能先扔出一发【寸芒】，再后发而先至地比受身更快一步！

　　——腹背受敌。

　　这是宫永咲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这种词语被放在一场单挑中，听上去有些好笑。

　　也有些可怕。

　　…

　　“Delayed Crossfire（后会有期）”。

　　优希果然把这个用出来了呢。

　　竹井久毫不惊讶，因为发生的一切理所当然。

　　一切的开始，是宫永咲向远处受身。

　　受身已经是游戏中最快的动作之一，但在并不算遥远的距离下快不过被强化过出手速度的飞行物【寸芒】。

　　【寸芒】比受身后出手，却能在受身落下的同时追上受身移动的距离。

　　属于飞行物的【寸芒】掷出后，弹速比受身、闪避这些轻功动作移动得更快；

　　却仍然快不过【风痕】、【天赋】、【血刃】三重强化下的片冈优希自身。

　　“空间”这种限制，对于【天赋】加成下的优希，几近不存在；

　　两米和二十米的区别，便是没有区别。

　　这便是片冈优希。

　　只要还是她的时间，她便如鱼得水，横行无忌。

　　先扔出【寸芒】，再利用自身的绝对速度“瞬移”到那个受身下落的位置，形成前后同时间内不同方向的两次攻击——

　　这便是所谓的“必中”。只要目标不具有足够的体力闪避，同一时间内的两次攻击必定能命中目标；

　　换句话说，在片冈优希面前将体力损耗到150以下——

　　便等同于已经进入了【虚弱】状态。

　　【天赋】加持下片冈优希的“快”所带给对手的压力，绝非单纯的量变。

　　深知这些的竹井久，便在宫永咲开始受身的那一瞬间便看清了结局。

　　——而游戏中片冈优希繁复而又致命的一套操作，也不过两个瞬间罢了。

　　短短两个瞬间，能让片冈优希完成她的绝杀，也能让宫永咲对局势走向的预判跌入谷底。

　　她在半空的身躯还未彻底落下 ，沉静的神情便被替换成了骇然和震惊。

　　宫永咲没有体力闪避。

　　她完全没想到不到片冈优希的“后会有期”。

　　她也根本逃不出片冈优希的“后会有期”。

　　她只预料到了【寸芒】——严格意义上她甚至连现在这个精准的【寸芒】都没有预料到。

　　片冈优希能准确地掷出【寸芒】，在宫永咲眼中便已经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只有80体力，连小跳和闪避都用不出来的宫永咲，已经是连一发精确的【寸芒】都无从抵挡——她连最基础的【盾】都不复存在。

　　一发【寸芒】，便已是绝杀；

　　但在受身的落点处，还有一个气焰已攀升至最高峰、可以为所欲为的片冈优希本体！

　　——所谓的“必中”，便是容不得一点侥幸的“必定”命中；

　　所谓“绝杀”，便是容不得一丝生路的“绝对”必杀。

　　因此，即使再对这个屡屡做出极限操作的宫永同学有什么期望，在宫永咲受身的那一刻，竹井久心中便已经给这场对局下好了结论。

　　没救了。

　　你已经输了。

　　即使你真的有什么计划在准备着，即使你能凭借着奇怪的手段取得胜利——

　　也不会是“这一局”。

　　赌博，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有着可以翻盘的底牌的人，往往不止是你。

　　宫永同学——

　　这就是“竞技”。

　　…

　　宫永咲落地。

　　局势看起来已经天翻地覆，但“游戏”中只是过去了受身的一瞬。

　　“游戏”中只是过去了一个“受身”的时间，宫永咲的周围便已经有前后夹击的杀招等待多时。

　　随着宫永咲身形的停滞，追向宫永咲的【寸芒】泛着的寒光很快便近在咫尺；

　　落点处稀薄的血雾里，蹲守着的凶兽露出了獠牙。

　　宫永咲只有落地后残存的短暂“无敌”时间。

　　她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败退命运。

　　无论是轻功、【盾】还是【一线天】，这些能改变她命运的手牌恰好都不在她手上。

　　拜这种情况所赐，原本只是危险的情形已经成为了最后的谢幕。

　　——嗯？

　　看着落地的宫永咲，竹井久突然意识到一种违和感。

　　那种违和感并不陌生，正是她开局以来一直的困扰，因此即使是在这种注定结果的残局下也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而这种奇怪却无从探寻的违和感，终于在这最后的时刻，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无论是体力、【盾】，还是【一线天】，

　　这些本来可以帮助宫永同学逃脱的手段——

　　都是宫永同学自己故·意·浪费掉的啊？

　　宫永同学从开局到现在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

　　就是为了这·一·刻·？

　　…

　　宫永咲落地。

　　几乎是在落地的同时，象征着“无敌”效果的气流扰动还未消散之际，宫永咲的身上散出了灰白色的光芒。

　　一束束的并不是十分刺眼的亮芒柔和而剔透，并在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和照射的角度。

　　光芒的来源，是一圈圈半透明的波纹。

　　空心状的灰白波纹在宫永咲的身上不断出现、荡漾、碰撞、挤压、消散；

　　每一圈波纹的扩散都有着自身独特的形态与韵律，像是一个有生命的群体在有节奏地呼吸，整齐，却不统一。

　　源自波纹的光芒变换着，形成一股立体感；但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超出宫永咲的身躯而存在着。

　　那些灰白色的一圈圈波纹，像是注定无法跃向天空的湖泊，在宫永咲不规则的身躯表面上如被吸附一般，跳脱而又稳定地流动着。

　　竹井久和片冈优希都认识这些波纹。

　　准确地说，她们都认识这个技能。

　　【万法自然】

　　…

　　——“阴阳师”。

　　这是一个职业的名称。

　　“阴阳”可以有很多种指代，也可以有很多种涵义。

　　但是，最直观直接的一个“联系”，来自于“游戏”本身。

　　法力、魔力、灵力、能量、气劲…

　　“游戏”里几十种战斗方式迥异的职业，释放高级技能所消耗的“代价”，却都有着同一个来源：

　　“技能石”。

　　被称作“技能石”的存在，永远静静地悬浮在玩家界面的一角，从不间断地恢复再被消耗，消耗再被恢复。

　　而被称作为“技能石”的本体，则是一颗浑浊的球形玉石。

　　——阴阳玉。

　　无从而始，无从而终，是为阴阳。

　　被称作“阴阳师”的职业，有两种广为人知的特征。

　　第一种是“综合”，只有从设定上没有任何固定体系流派的“根源”职业，才有可能同时掌握多种不同职业的法术；

　　第二种便是“技能石”。这是一个听上去很拗口的标签，却是最适合的一个。

　　因为阴阳师，便是“技能石”本身。

　　【万法自然】：10秒内，每消耗两个技能石或者获得两个技能石时，便获得一个技能石。

　　…

　　“技能石”这个标签，就像月系枪客的“近战压制”一样，饱含深意却并不直白。

　　因此，玩家们自然也有另一个绰号取代“技能石”这个官方标签：

　　“法术机关枪”。

　　阴阳师开启【万法自然】的时刻，存在感将有着爆发性的提升；很多时候，【万法自然】的出现便是一场对战中最高 潮的片段。

　　阴阳师手中掌握着的各式各样来自于不同职业的高级技能，可以在这8秒中尽情地倾泻而出。

　　——这便是竹井久和片冈优希眼中认知的【万法自然】。

　　一个绝对值得警惕的阴阳师核心技能。

　　片冈优希不得不承认，灰白色波纹在宫永咲身上亮起时，吃惊的反而是胜券在握的她自己。

　　她根本想不到宫永咲会用【万法自然】。

　　因为，在这个时机下的【万法自然】——

　　然并卵。

　　输出性质的状态技能在保命的属性上，形同虚设。

　　宣告终局的决胜号角，并不该在危崖绝壁之上吹响。

　　毁灭性的重炮轰炸，绝不是寒冬里篝火的暖芒。

　　（这可不是那种能容主角肆意妄为的剧本吶！）

　　片冈优希微讽地想道。

　　如果宫永咲抱着的是以牙还牙的想法，那么很可惜她找错了时机。

　　宫永咲既然用出了【万法自然】，便等同于放弃了被攻击前最后一次行动的机会。

　　——反击，那也要先还有命才行。

　　灰白柔光闪烁，也意味着这一空隙时机的结束。

　　没有任何容缓，【寸芒】与片冈优希的攻击由宫永咲的两侧同时降临。

　　这是两次绝对不可能避开的同时性攻击。

　　【寸芒】的落点与时机早就被宫永咲亲自确认了命中的100%概率，而片冈优希自身的攻击恐怖程度怕是整个长野都找不出相似的对手。

　　没有任何转机。

　　也没有任何奇迹。

　　材质相同的匕首，性质相反的夹击。

　　宫永咲，毫无意外地被同时击透。

　　刹那间片冈优希露出了理所当然的满意微笑，那抹笑意却又因内心感到的违和颇有些僵。

　　然而，在接下来局势的倾倒面前，那份违和显得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寸芒】自带的打体效果在宫永咲身上生效，灰白的波纹立刻被腥红的昏暗光芒所覆盖。

　　——宫永咲，陷入【虚弱】。

　　无法使用任何技能、无法使用任何轻功、无法恢复体力、无法正常移动。

　　这便是名为【虚弱】，立足于规则的绝对，“游戏”中凌驾一切的枷锁。

　　…

　　没有人能理解宫永咲的【万法自然】。

　　因为，在宫永咲用【万法自然】做些什么之前，【虚弱】状态持续的6秒时间——

　　便足够片冈优希将她杀死。

　　竹井久叹气。

　　如果说宫永咲之前面临“时间差攻击”的是“绝杀”，

　　那么宫永咲陷入【虚弱】状态的此时——

　　便已经死透了。

　　扫了眼双方的状态，竹井久低头端起了一个红茶杯。

　　与其指望着在对局里等待一个奇迹，看起来等比赛结束后，直接问宫永同学比较现实罢。

　　…

　　（都这种时候了还扔个【万法自然】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

　　片冈优希很快就将心中的杂念抛却。

　　（虽然不是太情愿，但现在毕竟是优希的工作时间哟。）

　　还有一具名存实亡的躯体等着她完成最后的收割。

　　要在6秒里，斩杀70%的血量。

　　好在，不太难就是了。

　　片冈优希索然无味地沉思了一下 ，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暴动，无数种最上级的伤害技能再次倾泻而出。

　　接下来单方面的虐杀，对优希而言并没有太多乐趣可言。

　　——6秒斩杀70%的血量？

　　听起来是天方夜谭，却正是身负高昂气焰的片冈优希即将做的事情。

　　这和之前任何一次交锋都不同。

　　因为，如今处于【虚弱】中的宫永咲，只能做到一件事：

　　眼睁睁地看着片冈优希的表演。

　　——谢幕。

　　——————————

　　【00:12】

　　宫永咲（71%）：片冈优希（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