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不到的重逢呢,”熟悉的声音缓缓飘近,“今天心情终于好转了吗?”
说得对,太意想不到了,尽管每每想起帕弗尼·西罗贝特,我都必须擦擦嘴角以遏制滴落的涎水,她的气质与容颜统统直击我的好球区,她出现在狂猎乐队演唱会这一点更诱使我坚信,我与她之间存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姻缘,势必以轰轰烈烈的热恋作为唯一出路。
可我已亲手剪断了仅存的一丝联系。
这是为了她好,在那个怪物搭造的戏台上,我被设立为盾,而她被设立为矛,当我没能防住她索取真相的攻势时,旁白便会跳过未尽的剧情,直接宣告无一生还的惨痛结局。
现在我只有闭目塞听,从认知中彻底屏蔽她的存在——不能扭头看她,向前走的脚步不能磕绊,不能从动作的细枝末节中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把路人战略坚定贯彻到底,说不定她就会误以为认错人了呢……
“别再佯装不认识了,我知道那就是你,”她在我背后喊道,我瞬间乱了阵脚,“请转身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视线的威慑力并不比一支霰弹枪柔弱半分,我只得乖乖照做了。
“你看上去非常心虚。”
“都抛出过那种言论了,我还有颜面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吗?”
“但一般而言,假使你对我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怀有那种程度的不满,当我违反你的勒令再度主动接近你时,你不应该直接同我扭打成一团吗?——还是说,那份绝交宣言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呢?”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极端,我本来就很内向,那次只是情绪积攒到满额,然后突然爆发而已。”
她瞥了一眼尚且冷冷清清的舞台,毫不掩饰她的怀疑——路人皆知,狂猎乐队是“反社会”、“狂躁”与“放浪不羁”的代名词,而作为乐队粉丝的我,无论如何都与“内向”相去甚远。
“喜欢狂猎乐队的人又不只有一种画像,像你这种高冷派不也在这吗?”
“我有任务在身,而且我很在乎你。”
“是吗?那看来我只能让你失望了,”我避开眼神,残存的念想冲击着苦心经营的冷漠形象,就像水蒸气将茶壶盖顶撞得晃荡不止,“你越是装作在乎,我越是讨厌你不厌其烦的伪善,算我求求你了,哪怕只有现在也好,别再来打搅我的清净了。”
冷静,我必须冷静。
她不可能真正喜欢我,她只是没有放弃从我这套取情报的打算。
对,这一定是黑仪式教团的指示,只要拿到她想要的珍珠,她就会把没有用场的蚌壳弃于不顾,与我遇到过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等等。”她抓住了我的手。
心脏咯噔的一下,从她的掌心传来沁人心脾的冰凉,顺着我的静脉向上攀爬,与羞红的血液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形成半是苦涩半是甜蜜的浊流,浩浩荡荡地冲刷着我周身的器官与骨骼。
她可真是狡猾。
她一定能猜到,对我而言,这将留下多么不可磨灭的感触。
“无论你再怎么抹黑我,我都无所谓,因为那绝不是你的本意——我也不管你在隐瞒着什么,但显而易见秘密在把你压垮,我无法对此坐视不理。”
“……”有沐浴在大量目光中的感觉,周围人一定都在注视着这边的苦情戏码。
“即便你会怀疑,我在替教团收取情报,那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我,曾经作为你战友的我,十分不希望你在这种悲观中继续沉沦,拜托你了,无论有什么苦衷,我都会听你诉说的,好吗……”
“不要!”我大声回绝,这似乎对她产生了稍许震慑效果,但他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我本来和你们就不是一路人,还要我强调多少次?”我向手臂中注入力量,企图一举挣脱,“你以为凭这些漂亮话就能说服我了吗?纠缠不清的样子可真是丑陋啊。”
(标准的口是心非。)
“我稍微委婉点说话,你便以为可以趁虚而入了吗?”
(她确实是个、身体与心灵都洁白无瑕的美人啊。)
“黑仪式教团一贯的德行我还不够清楚吗?演唱会才这么点人还不是你们害的。”
(所以唯独这些瑰宝,)
“你们一到访,我就不得不告别清净的生活;而且你不会忘了吧?我是跟团参加了谁领导的任务才会变成这样的呢?”
(我一定要亲手、)
“所以别瞎忙活了,你再来多少次,我这只有一句答复——”
(亲手、亲手——)
“别再、别再……”
气势正盛时意外偃旗息鼓,无论是口头还是真心,卡壳位置大同小异。
我游移着目光,试图从围观的人群中求得帮助,但这帮看客却唯恐避之不及,当我终于找到唯一一位依然在注视着我的人,却发现那是面前的帕弗尼本人。
“别再、让我为难了……”
最不像样的收尾,配上在煎熬中泪汪汪的双眼。
这段狡辩的实际效果正一泻千里地冲进谷底。
“哎呦哎呦,两位小姐别现在就打起来嘛,演唱会还没开始呢。”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操着一口蹩脚的通用语靠近,不由分说地挤进我和帕弗尼之间的孔隙,而我也赶紧挣开帕弗尼的手。
来者皮肤表面如花丛般的烧伤纹路,使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狂猎乐队主唱文森特……
“(所以你们现在又想干什么?在我的场子里找茬吗?)”
“(现在正在执行重要任务,不想被卷进麻烦的话,请赶紧让开——教团本就对你们非常不满了。)”
“(通行魔物管理法已经修改了,只有百分之零点三魔物血统的我们都是正常市民,但只有教团一直和我们过不去——我们都交了保护费还得被你们监视,只要教团还在麻烦就永无休止,我们还会怕麻烦太少吗?)”
“(保证所有吸血鬼裔生物可管可控是我们的职责。)”
“(见你的鬼去,以为我感应不到吗?你的血统都超标几十倍了还能作为驱魔人供职,我们开个演唱会又妨碍到哪位大人了?)”
“(你们很危险,演唱会上的伤亡数据可不会说谎。)”
“但大家都喜欢这个!”他从晦涩的小语种切换回发音古怪的通用语,并张开双臂比划着,虽然滑稽却颇有魄力,“热爱摇滚的人们都是一家人,谁会忌惮家人交流感情?反倒是你,还不明白在这里谁最讨人厌吗?”
一语道破,众人纷纷意识到场地上唯一的异端,群情正在鼓动。
帕弗尼也察觉到了。
“(明白了,我这就撤离。)”
她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出口,临别前看了我一眼,但我已没有勇气回应。
一只又宽又厚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姑娘,省点力气,过会儿才特别伤筋动骨呢。”文森特脸上的肉一横,露出粗犷的微笑,随后继续以我听不懂的语言和工作人员交谈,或是陪粉丝拍照留念。
我呆立在原地,稍微有点心驰神往,稍微有点怅然若失。
后日谈
“感谢你们帮她解围,真是漂亮的反击啊。”
“(你谁啊?还有半小时演唱会就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观众该进的地方。)”
“(过会儿他这小身板怕不是要被打出生命危险哦——哈哈哈哈——)”
“(我不是观众,我是算准只有你们四个的时候才来搭话的,而且方才特制帘幕尚未架设好,所以我不得不屏蔽信号——现在完成了,再看看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
“(没错,吸血鬼遇上同族时都有这个反应,就像全身的血管都在打颤——不过你们这是做什么?行礼的话鞠躬便足矣,单膝跪地的排场,我这破落贵族可享受不起啊。)”
“(从血族感应中吾等已充分领会血脉纯度的差异,恕吾等失礼,真祖阁下。)”
“(别这样,先起身吧,我也不是什么真祖——虽然这样称呼我倒也无所谓。)”
“(多有冒犯,敬请海涵,吾等不过是依靠粗鄙音乐谋生的草民,对自身的性命仍是分外爱惜的。)”
“(都说了别这样。我也不是个严刑峻法的主儿,对你们的小命更提不起兴趣——况且我已经说了,我是怀着谢意来拜谒的,如果你没有及时拦住她们,我就不得不采取特殊措施了呀。)”
“(那只是举手之劳。)”
“(但还是让我报答吧——想必你们也发现,自己歌声的魔力来自非人类的那一部分血统了吧?如何,我可以手把手地教你们,怎样将毒性再提高一个档次哦。)”
“(吾等将对您的恩赐感激不尽……)”
“(这可不是恩赐,这是交易,最公平的交易,由于我还有一事相求,所以从我罗列的报酬中再挑选一项吧——想要遏制嗜血冲动吗?想要减却阳光灼伤的痛楚吗?还是嫌器械不够趁手需要多加改造呢?)”
“(像您这般高位的人物,究竟有什么困扰需要借助吾等卑微的力量呢?)”
“(即便是‘这般高位’的我,不也还是得困在这具躯壳内,被世俗洪流所裹挟?我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损失了一笔收入,但所幸在这里找到了你们。
所以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关于你们所知的、黑仪式教团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