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赛伦城安静极了。收起了日光下的喧嚣,热闹和温暖,像个酣睡于荒漠之中的巨人。
灯火早已熄灭,晚风卷起的沙尘遮蔽了月亮的银光。诺亚回头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这个地方,有他熟悉的城墙,气味,街道,和人们的笑脸;也承载着他成长的故事。痛苦的,开心的,或者无关紧要的。
荒漠的夜晚吹着冰冷的风,掠过诺亚的身体,呼啸过后也带走了回忆的温度。
拉维尼亚把诺亚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她大概能够知道诺亚的心情。她只是在提醒弟弟,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怎么?后悔可来不及了哦。”走在前面的锡洛头也没回就察觉到了诺亚停下的脚部。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
拉维尼亚对锡洛还是没有好感,这个男人言语轻浮,说的话完全不能相信。
“唉...”锡洛无奈的叹了口气,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在女士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的。
“锡洛先生打算去哪里呢?”
诺亚对于锡洛倒是有种微妙的感觉,虽说也谈不上喜欢,但却并不讨厌。
“当然是回去找那个黑衣的小哥啊,总觉得他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不问清楚可不行啊。”
“黑?”
“啊对,是黑。”锡洛重复了一遍,得把这个奇怪的名字记住才行。
“那么就一起走吧。”诺亚做好了决定。
“跟这家伙?!认真的吗?”
拉维尼亚对于诺亚的决定大为吃惊,虽然她也很想再去看看黑,但是居然要跟这种危险的家伙一起吗?
“这家伙可是杀人不眨眼,连老人都会毫不犹豫的肢解,奸污孩童之事也都干得出来的‘变态之鬼’哦!”
她指着一脸无辜的锡洛不停的跟诺亚确认,同时锡洛也获得了新的称号—变态之鬼。
“我说啊...我什么时候做过那些事啊...”锡洛突然感觉很疲惫,他从现在才开始意识到赛伦的女武神是多么难缠的对手。
各种意义上的。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放这样的‘恶徒’随便离开了吧?一路上由我们来监视着的话,他也就无法放开手脚去作恶了吧?”
诺亚这样回答并非是相信拉维尼亚捏造的“罪状”,而是基于对拉维尼亚的了解所作出的最优的回答,毕竟继续跟她纠缠下去的话自己也会变得麻烦起来。
“但是...”
奏效了,拉维尼亚产生了动摇。
“况且他要去黑那里吧?那样的话黑也十分值得担心呢。”
“啊,是哦!绝不能让这家伙伤害黑!”
“那么就决定了吧?”
“啊,决定了!”
大胜利!诺亚搞定了拉维尼亚。即便是他,在这种事情上取得胜利也是相当难得的。
他情不自禁的冲着锡洛得意的笑起来。
而锡洛则是回应了一个复杂的,一言难尽的微笑。好像有“真不愧是弟弟”的赞叹,也有“跟这样的姐姐相处一定很辛苦吧”的同情。
于是诺亚叹了口气,得意的笑变成了苦笑。
锡洛点了点头。
男人之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就这样,在夜晚的荒漠中用“表情的沟通”,建立了友谊的基础。
“不愧是诺亚,果然成长了啊”
拉维尼亚看起来也很高兴,
“险些就让这个肢解孩童强暴老人的变态从眼前溜掉了呢...”
“是是..”诺亚无奈的耸了耸肩,迈开脚步。还是快赶路吧,再耽误下去天亮都到不了了。
“都说了我没有干过那种事啊!”锡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躁,他对拉维尼亚还是了解的太少。
“传闻中有说。”拉维尼亚非常笃定。
“传闻也没有那么夸张的事啊!”
“等等,肢解孩童,强暴老人?”他顿了一下,好像哪里不对劲,“怎么反过来了啊!”
确实,拉维尼呀刚才说的明明是“肢解老人,强暴孩童”。
“啊呀,终于承认了啊。作为对老人和孩童都能作出如此禽兽行为的变态来说,还算有点骨气。”拉维尼亚莫名其妙的得意起来。
“不要挑我的语病啊...”锡洛已经非常疲惫了,他终于发现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面前纠结这些是毫无意义的。
诺亚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诺亚的肩膀,示意他还是放弃吧。
拉维尼亚这种能一口气面不改色的的把编造的事情全部说完的魄力,无论看多少次诺亚都觉得叹为观止。如果不是特别了解她的性格一定就会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唬住。
不过眼下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话,便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下去。
“还是赶路吧。”他看向锡洛,用眼神告诉锡洛“不要说了,我都懂。”
对此锡洛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拖着疲惫的身心继续上路。
于是,三人就这样暂时一路同行,踏上了去往希尔村的道路。
萤火森林的第二个夜晚,黑的耐性也几乎到达了极限。无边的花海,幽幽的荧光,他已经对这些感到厌倦了。
他可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人。
最后一晚吧,如果对方再不出现就只有自己找上门去了。无论是谁,消费他极其有限的耐性的代价可是很大的。
几只奇异的小鸟叽叽喳喳的掠过枝头,就在黑抬头看向它们的瞬间猛然加速飞进了远处的密林里,是一种长着狭长翅膀的蓝色小鸟,从未见过的生物。
他伸出手摘下了一颗荧光草,点点的荧光随着根茎离开土壤,就摇曳着熄灭了。再埋下去,也没有发出光芒。
死了吗...黑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白发白衣,脸上始终挂着漂亮笑容的少年。
少年喜欢种那种洁白的蔷薇。每次都强拉着黑去看,不夸一夸的话就会生气,伸出手想碰的话,又会被严厉的制止。
“黑如果想要跟花儿相处话就要学着克制一下自己啊,总是带着那么危险的气息,花儿可是会枯萎的!”
虽然每次黑都会倔强的反驳“我可没有天真到会被一朵花改变。”
但实际上,他还是羡慕对方的,能够受到花鸟,植物,甚至野兽的青睐,总是跟自然,跟世界相处的那么和谐。
而那些柔软的生命,总是会本能的避开他,即便他并没有要怎么样。
就像狮子走进了羊群,即便只是想在柔软的羊毛里打个盹,羊群也会本能的逃离。
还是会寂寞的,总是这样的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消失吧。”他把伸向空中的手掌握紧,遮天蔽日的树冠顿时像被挖去了一块,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巨大缺口,灰尘一般的碎屑随着倾斜而来的星光一起飘落下来。
星空出现了。
“那,就是人类的灵魂吗?”他仰卧在花海里,看着空中闪烁的星光。
虽然微弱,但那样密密麻麻的连成了一片,将漆黑的天空也映出了颜色。
“果然很美啊。”他赞叹着。不过,只是想看看星空而已,他就“破坏”了树冠。
看起来,自己还真是与世界格格不入呢。他苦笑着。
“呜呜呜...”
密林中,悉悉索索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在晚风的呼啸里断断续续,听起来格外凄凉。
一般来说会有人在深夜里到森林来哭吗?如果是一般人这个时候恐怕早就吓得汗毛直立了,不过是黑的话还是另当别论。
比起害怕,他倒是变得有点兴致勃勃。
怨灵吗?人死后执念的化身?他倒是听说过人类之间用来吓唬彼此的故事,但从来没有见过。在故事中,怨灵大概就是这种出场方式
—在深夜,阴暗无人的角落,哭着突然出现。
“谁在那里?”
...
没有回答,只是哭声变得更加凄惨,荧光草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停,呼啸的夜风穿梭在密林中把巨大的树冠吹的东倒西歪,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有意思。”黑站起来,循着哭声走去。如果真能遇到个把怨灵倒也是不错的奇遇。
穿过密林,黑来到了河边,这是萤火森林唯一的一条河流,传说中流淌着带有魔力的水,所以才滋养了这样多的奇花异草。
“呜呜呜...”
果然不远处的河床上有人在那里,荧光草的光芒明暗交替,诡异的闪烁着,一时间也无法辨认清楚模样。不过对方留着长发,穿着白衣,唯一可以断定的果然只有性别。
“死之国的怨灵吗?何事在此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女人的哭声越发凄惨。
仔细看过去的话,女人的身体似乎也并非是实体,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时不时被风吹的摇曳,勉强的维持着形态。
“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人缓缓的转过身来,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低垂的脸,还是无法看清容颜。
“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
幽幽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森林回荡,一遍一遍,环绕在黑的耳边,像钻进脑子里的蛆虫,让他觉得有点烦躁。
“闭嘴死人!”
“为什么...为什么...”像没听见一样,女人完全忽视了黑的命令,并且匍匐在地,身体不停的被风吹散再聚拢,缓缓的朝黑爬过来。
“太难看了,消失吧。”黑抬起胳膊,像那样不稳定的存在,只需要稍加干涉便能够消除掉。
但是,举起的手臂却被什么牢牢的抓住了,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动弹。
无数的亡灵影影绰绰的从地下冒出来,它们哭泣着,扭曲着,紧紧的抓着黑的手臂和双腿,发出阴森的呼号。
“为什么啊...”
“我们做了什么...”
尽管无法稳定具象的形态,不过这个距离的话,黑看清楚了。
看清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那洁白服饰上的晶石徽章,圆心内有三颗水晶的图样,再熟悉不过的图样...
古老的记忆被唤醒,不可一世的漆黑之王第一次体会到了寒冷,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恐惧,第一次慌乱的面露惧色。
“放开我!!!”他胡乱的扭动着身躯,大喊着,能够轻易粉碎破界者的力量在这个时候却好像完全派不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