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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测用的试卷花了我一整个周末的时间才写好，以不愿被陈榆章看出马脚为由，秋穗儿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我直接抄一份答案的请求。

　　 这些试卷设有难度梯级，后半阶段的题目不仅很耗时间，完成之后连我自己也对正确率没有信心。但陈榆章事先已经说了这是为了评估学力的试卷，所以即使分数不太理想，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微词。

　　 比较出乎我意料的是秋穗儿的答卷也很糟糕，不仅没有解答出一些难题，连基础的题型也有很多失误。也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如她所说的“开学测验刚好抽到了做过的题目”。

　　 补习安排在每周数学特长班的放课后，所以一样是一周两次。我本身就要参加数学特长班的学习，对此倒也还算适应。但秋穗儿则不同，她为此要特地在放学后留在学校，直到特长班的课程结束才能和我一起去陈榆章的办公室补习。

　　 原本开始的时间就已经很迟，这样一来，我们的补习进行到晚上八九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以她的性格，只要有机会能和陈榆章相处，让她每天在学校补课到深夜也很乐意吧。

　　 可这样一来，最后遭殃的就是我了。像上次一样推阻不开陈榆章的请求，现在我每晚都要陪这家伙一起回家。

　　 路过的购物商城已经到了夜市的时间，庞大而复杂的蓝色建筑绕上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色霓虹，隔着半条马路也可以闻到里面夜夜笙歌的气息。平时连游戏光盘都选择网购的我，天然的就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

　　 我正打算加快脚步，赶紧走过这段繁华的商业街，但是步子还没迈开多远，立刻就被拽了回来。

　　 “难得来这里，不进去逛逛吗？”

　　 我试图摆脱秋穗儿扯着我袖口的手，但她抓得很牢，连续晃了几下都失败了。

　　 “难得什么啊，这不是你每天回家的路吗......”

　　 “但之前都是一个人路过，两个人来还是第一次啊......”

　　 “喂，你——”

　　 她忽然眼神狐疑地盯着我看，让我也不禁地紧张起来。

　　 “这么可爱的女生邀请你一起逛街，你该不会是要拒绝吧？”

　　 自己说自己可爱是自信还是没脑子啊？虽然这好像是事实......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拿陪聊的事威胁我吗？”

　　 “怎么可能呀，单纯为了这点事就用威胁的手段，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右手却把手机举到我的眼前，上面又是学校BBS的发帖界面。

　　 ——这不是完全没把你想错吗！？

　　 被逼无奈，我选择投降，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进到商业街的里面。

　　 这座商城在附近还蛮有名的，四周环河，绿化也很好，就算不来购物，当作运动健身的地方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们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这时候在逛街的不是亲子家庭就是学生情侣，我们两个穿着校服，很容易就会被归于后一类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始终跟她保持在一个我自认为安全的距离里，像是腕上被拷上了一条无形的锁链，如同人偶般的被她牵着在走。

　　 “你有什么想去的店吗？”

　　 可能看我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她放慢了脚步，凑到我的耳边问道。

　　 这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实在太嘈杂了，如果不靠这么近的话，我还真的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不用在意我，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我不会偷偷跑掉的。”

　　 “哦，那......内衣店也可以咯？”

　　 “喂！”

　　 在我打算叱喝她之前，她便已经捂着嘴地笑着闪开了。

　　 之后我被她去了一家价格不菲的服装店，从进门开始她就熟练地拣起了里面的T恤和裙子。在她去换衣间的时间里，无事可干却又受训专业的女店员在我旁边喋喋不休。诸如“你女朋友可真漂亮啊”、“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真羡慕学生时代的情侣啊”之类的话不停地灌在我的耳内，搅得我一阵晕眩。

　　 这种人一看就是善聊的类型，只要一搭理她就会让话题被无尽地接下去，所以这时候选择沉默比较好。

　　 我像根伫立的木桩一样无视着眉飞色舞的店员。

　　 社会人还真是辛苦啊，假如让我对着这样一个人聊天，估计一分钟不到就会被气个半死吧。

　　 她没一会儿就从更衣室里出来了，那个女店员终于有事可干，又凑上去热心地领她去全身镜那儿，一边走一边夸她气质好、长相好，这里的衣服简直是为您这样可爱的姑娘量身定制的。

　　 秋穗儿从全身镜里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样子，视线刚好扫到胸前那张塌掉的人物脸图案时，女店员好死不死地说了句“你这样的好身材是怎么保持的啊？真是羡慕你呀”。气得她耳朵一红，恶狠狠地丢下句“这衣服一点也不好看”就去换衣了。

　　 一脸茫然的店员回身问我：

　　 “我觉得挺适合的呀，男朋友觉得不好吗？”

　　 我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无视着旁人目光地在店内哈哈大笑了起来，直到她从更衣室出来，我才在她冰冷的目光下勉强止住了笑意。

　　 她一路上不停地跟我抱怨那个店员的眼力劲差，还得不时地踹我打断我发笑，忙得差点忘了下家该去什么店。

　　 途中经过游戏中心的时候，我没有控制住地多瞄了几眼，恰好被她注意到了。

　　 “想进去看看吗？”

　　 “不，也没有特别想......”

　　 我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她拉进了店里。

　　 我本以为她要保持这样优越的成绩，势必没什么时间玩游戏，但结果她对我翻的几本杂志都有印象，偶尔还能对里面的内容说出一些有见地的话，不经让我刮目相看。

　　 之后我们用对战机打了几盘拳王，我用单手操作被她完败以后，换成双手与她战成平手。她居然跟我说她是第一次玩街头游戏机，果然天才的出色不仅仅体现在学历成绩方面。

　　 之后我们又去了几家甜品店，我一向不了解女生对于这种量小而昂贵的食品到底中意在哪儿，看着她用夹子不断把形状各异的甜品丢入袋中的样子，让我对她经常节食以保持身材的印象又否定了。

　　 “女生装甜品的是另一个胃啦”，夏宛音对我嚷嚷过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要吃一个吗？”

　　 “我......唔......”

　　 趁着我开口的瞬间，她犯规地塞了一个小猪形状的白色糕点进我嘴里。上面的奶油入口即化，像是倾倒的蜜浆一样洒满了整个口腔，粘稠之中还透着一股冰凉的爽感。

　　 我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地仔细品尝起了口中的美食。

　　 “好吃吧？”

　　 之后秋穗儿又跑去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蜂蜜口味的给自己，蓝莓口味的则给了我，说是今天让我陪她逛街的报酬。我心想我做陪聊时的报价可要比这高多了，何况这次还是出差服务，但为了避免惹她生气，最后还是忍着没讲。

　　 我提着她买的一袋袋衣服、甜品，喝着奶茶送她回了家。

　　 关于秋穗儿的家，倒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她的家是一栋豪华的独立别墅，站在街的对面望去就有一股望尘莫及的气派感。我本来担心她会不会有严格的门禁，但见她毫不在意地接过我手上的东西然后掏出钥匙进门的样子，看来也和我一样是“放养”模式的家庭。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在补习的时间按惯例去陈榆章的办公室里上课，其他的日子则被她拖去开什么攻略陈榆章的作战会议。

　　 我觉得我对追求一个男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自顾自地讲，我则在旁当作相声听着。

　　 她讲得情到深处，还会要求我模仿陈榆章的声音跟她对话，但被我严词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我这是收费业务，这家伙居然还想白嫖？

　　 就这样，两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到了第二周的周五，我们像往常一样在陈榆章的办公室上课，我在修改着刚批完的错题，她则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他，他刚刚摸了我的后背誒......哈，啊哈哈哈......”

　　 “只是在给你分析题目而已。”

　　 “诶嘿，嘿嘿嘿......”

　　 “......”

　　 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在陈榆章离开办公室去取新寄来的茶叶后，秋穗儿就这样一脸神情恍惚地摸着自己的右肩，发出如此颇有些可怕的笑声很久了。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在陈榆章讲课的时候总将表情绷得很紧，而等到了我俩独处的时候，又马上就露出这样一副痴态。

　　 连我这个旁人都觉得她面对陈榆章的时候表情绷得太狠，何况是经常切身被这副摸样注视两三个小时的陈榆章本人。

　　 就在前些天陈榆章还悄悄地来问过我：

　　 “陈昱晃呀，秋穗儿同学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为什么老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总感觉，她好像看我眼神稍微有点凶呢......”

　　 “不，不会吧......她平时就这副样子啦，老师你不用在意......哈哈哈......”

　　 恋爱果然会把人变成白痴，学生会长也不例外。

　　 我用手在秋穗儿眼前挥了挥，想要试探她是否还能对真实的世界有所反应。

　　 “教学楼被挟持引爆了，不赶紧逃跑的话会死翘翘哦。”

　　 “誒嘿，誒嘿嘿嘿——可以就这样幸福地死在老师的办公室，已经什么都不再奢求了......”

　　 完了，没救了。

　　 看着秋穗儿的这副样子，我忽然生起了想要捉弄人的想法。

　　 我在记忆里快速地搜索了一遍陈榆章的声线，然后慢慢地贴近她的耳畔——

　　 少女小巧精致的耳朵，里外匀称的耳圈在我的视界里慢慢变大，一缕发梢轻轻挂到了鼻梁上，紧接着便透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我险些失了神。

　　 “秋，穗，儿，同，学，在想着我么？”

　　 “唔！”

　　 秋穗儿像是触电般地猛然坐直身子，连放在背上的手也没来得及放下，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呆呆地望着靠在她耳边的我。

　　 “噗......哈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少女的脸色由羞红，到煞白，又到微微泛起血色。

　　 “啪——”

　　 “陈昱晃同学，脸稍微有点红呢。”陈榆章一边批改我们刚写完的试卷，一边等待着新拿来的茶煮熟，“如果觉得天气太热的话，开一会儿空调也是可以的。”

　　 “不，只是因为有一道题目没想出来，所以稍微有点上气而已。”

　　 我用手掌撑着自己红透的半边脸答道。

　　 坐在横摆桌子另一端的秋穗儿看也没看我一眼，自顾自地低头验算着某道错题的答案，铅笔摩擦着草稿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吗，这种和解题较劲的想法是所有数学爱好者共同的乐趣源泉，我在学生时代也总是这样，啊，还真是叫人怀念呢......不过，还是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会更好哦。”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茶煮好了。那么按照约定，先来替我品茶吧。”

　　 陈榆章掀开壶盖的时候，空有沸腾的水汽，却没有想象中飘香四溢的茶香。

　　 其实见到这副景象，我便已经在心里大致有个底了，但仍然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地缓缓掀开了陈榆章递来的茶杯盖。

　　 里面泡着的是并不能称得上茶叶的东西，外表来看的话，倒更像是某种植物的胚芽，应该是直接切开植物表皮就从中取出来的“心”的部分。

　　 “这是莲子心吧？”

　　 “是的，秋穗儿同学答对了。”陈榆章对秋穗儿的答案露出了赞许的表情，“这是朋友从湘潭寄来的新品莲心，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喝。来，赶紧尝尝吧。”

　　 这还是秋穗儿第一次对陈榆章的夸张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以往的话，肯定早就已经兴奋得用拳头在桌子偷偷锤地板了吧，这更加应了我不好的预感。

　　 秋穗儿轻轻地将嘴贴在杯口含了一口，接着便露出了眉头紧锁的表情。

　　 “要全部喝完哦。”

　　 果然又是苦茶啊——

　　 陈榆章接着便又把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转向我，没有办法，我无从拒绝地憋着气喝了一口。

　　 好苦啊！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

　　 我偷偷地背着陈榆章吐了吐舌头，尽量让苦味从嘴里发散掉一些。陈榆章提过的那个帮他品茶的条件，从最近的几样茶品来看，确实算不得上是什么福利的事情。

　　 “哈哈哈哈，你们不用这么勉强，我只是开个玩笑。如果实在不喜欢的话，不用喝完也可以......”

　　 “不，老师特地为我泡的茶，我会好好喝完的。”

　　 还没等陈榆章说完，秋穗儿就又抱起手里的茶杯，气势很足地往嘴里咽了一口。

　　 虽然很笨拙，但觉悟还是值得肯定的，我心里不由得对秋穗儿生起了一股敬意。

　　 “说起来，明天的周六，你们都有空吗？”

　　 陈榆章姿势优雅地细细品了一口杯中的茶，神情颇为享受的样子。这才是真正懂茶的人，我有点为我们之前的摸样羞愧起来。

　　 “因为之前老师你说过有要在周末拜托的事，所以我没有安排别的事。”

　　 “我也是。”秋穗儿跟着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了。一会儿我用手机给你们发一下我家的地址，明天需要你们先到我家来一趟，可能时间会比较早，就麻烦两位稍微早起一下了。”

　　 “要，要去老师家吗？”

　　 她情绪表露得太明显，差点连舌头都打结了。

　　 “呃......是呀，因为那样准备起来会比较方便，怎么了吗？”陈榆章似乎把秋穗儿的反应联想到了其他方面的担心，“不会在那里停留多久的，而且陈昱晃也会一起来，你尽管放心好了。”

　　 “啊，不是，我没有在担心......”

　　 “因为一直只是帮你们当作孩子而已，是我没考虑周到。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到时候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去接你也可以。”

　　 “我很愿意！”

　　 秋穗儿的声音喊得比婚礼现场的新娘还激动，我差点以为她要从座位上蹦起来。

　　 “啊，哦......是吗。”

　　 “说起来，老师想让我们帮忙是什么事啊？之前一直都没有和我们明说。”

　　 “哦，那是因为......虽然并不是不相信你们，但这也是我个人的一点隐私，被太多人知道的话也不好。”

　　 “隐私吗......”

　　 看着陈榆章脸上露出少见的为难笑容，原来这个人也会有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啊。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和你们讲也可以。”

　　 陈榆章把举着的茶杯放下，双手轻捧地抱在膝上，视线则飘向了远处已经渐暗的天空。

　　 “明天，是我要去拜访一位很久不见的故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