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邱子方就是在这间茶室让美容师姬汀香直接观察受损古书《化外女鉴》，高璟马上问是在哪个座位，问得邱子方愣怔。

　　“是不是也不记得了？”高璟小心翼翼地问。

　　“有点儿含糊……”邱子方一副回忆模样，略显茫然地四顾着，“为什么要知道是在哪个座位？”

　　“大约什么时间？”高璟没理会邱子方的疑惑，接着发问。

　　“大约两周不到，十多天以前吧。”邱子方欠起半截身体，扩大搜索范围。

　　“不不，我问的不是日期，是时间段，早晨？中午？”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邱子方还是挂着疑惑，缓缓坐回，“我下班以后。”看看手表，补充说：“也许还比现在稍晚一点儿吧。”

　　“为什么？我是问，为什么您会认为会是比现在稍晚一点儿的时间？”

　　“啊——”邱子方突然如释重负般指指茶室深处，“应该就是在那里，那个格栅里面，邻着盆栽的座位。”

　　高璟顺着看去，耳畔听见邱子方的声音：“想尽量避开人，就选了靠里面的位置。”

　　“不仅避开人来人往，还防偷窥。”高璟搜寻到了那个座位，由衷赞赏。

　　邱子方有点儿发呆般望着那个已经坐了人的座位，以一种跟他的常态有很大差距的柔情般的语气说：“我故意等到晚一点的时间，要单位的人都走掉了，才好拿东西出来啊。”

　　“为什么约在这儿？”

　　“离我单位近。”

　　“我想问，反正也等到单位都没人了，干嘛不索性约到去单位呢？”

　　“有监控录像的。看到了，不好的。”

　　“监控录像？”

　　“她猜的。她猜想会有。我害怕真的有，所以——”

　　“她？”

　　“噢，就是——姬汀香。”

　　“这地方也是——她——提议的么？”高璟特意把“她”字说的特别重。

　　“不不，这个是我提议的。”邱子方对高璟的“提示”毫无反应，“天天从这里路过。我知道这地方，她应该不知道的。”

　　“能跟我说说她么？您对她怎么看，或者说，印象是什么样儿的？”

　　高璟不在意邱子方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甚至都不在意能否得到答案、会是怎样的答案。

　　至少，邱子方是这样感觉的。因为他看到，高璟一边提着问，一边招呼服务生；提问完也不看他，而是跟凑近的服务生嘀嘀咕咕。他还看到，嘀嘀咕咕中，高璟塞给服务生了什么，服务生还向深处格栅里面、邻着盆栽的那个座位看了好几眼，然后很会意地点头。

　　“啊？”高璟跟服务生“忙”完，专注回邱子方。

　　“重要么？”

　　“重要啊，当然重要。因为——”

　　说到这儿，高璟顿住，直瞪瞪盯住邱子方，邱子方也直瞪瞪盯着他。

　　就这么相互盯着，高璟缓缓调整体态，缓缓凑近邱子方。

　　他能看出，邱子方跟他对视，是拼上了差不多全部意志力。

　　他不知道，邱子方一旦崩溃，会是什么样。

　　他不想看到他崩溃，不管什么样。

　　可此时此刻，他必须让这次见面有实质的意义！

　　“因为——”凑到很近、近到能感触邱子方紧张的呼吸和面部肌肉无意识的轻微痉挛，他嘘声说：“因为我认为，就是她，把书偷走了！”

　　“不可能！”邱子方近乎在吼，并且完全不在意四下其他客人的注视。

　　“你怎么跟笑菲一个调调！如果是她，我能不知道么？如果你装神弄鬼地到头来就——”他急促喘息，凛凛扫射四下，竭力压低声音，狠狠道：“就得出跟云笑菲一样的结论，我何苦来向你求助！！”

　　“云笑菲是谁？”

　　“还能是谁！”

　　“那她又是谁？”

　　“她——”

　　邱子方怔住，随即缓缓瘫软，又开始搓脸，呜囔：“算了算了，我们……我们不要……”

　　刚刚跟高璟嘀嘀咕咕的服务生疾速无声凑近，标准半欠身姿态，温文尔雅低声问：“先生，请问需要帮助么？”

　　“噢——”高璟接过话，“没什么。”指大力搓脸的邱子方，“我朋友不习惯坐这儿。能不能给我们换个位子，私密一点儿的。”

　　不管服务生表现出来的样子多专业、多温文尔雅，为从天而降的一百块钱，撒个小谎，哄走某个座位上的客人，还是很肯去做并且很能做成的。

　　所以，一分多钟不到两分钟后，高璟就拉着邱子方，坐上了茶室深处的格栅以里邻着挺高大一座盆栽的位子。

　　“对不起，我刚刚——”邱子方来来回回看服务生倒腾他们的茶具，以避开跟高璟对视、掩盖忐忑，“我刚刚失态了。实在抱歉！那些没礼貌的话，不是我的本意！我——”

　　“我觉得，非得经过刚刚那么一下子，咱们，您和我，之间，才能真正打通。”

　　“打通？”

　　“是。”高璟没解释，环顾四下，低声问：“确认是这个座位吧？”

　　“确认。”邱子方说着，又四顾一番，挺仔细，然后更加肯定地说：“确认！”

　　“有些事，不仅我想弄清楚。您也——怎么说，就说应该吧——您也应该弄清楚。”

　　“比如——”

　　高璟几乎听见“比如”同时和随后的瞬间里，邱子方内心重新穿上铠甲的铮铮声响。

　　“比如您跟云笑菲小姐的关系。比如云笑菲小姐和姬汀香女士的关系。又比如您和姬汀香女士的关系——”

　　“我跟她没关系——我是说，我们之间接触很少，在我的概念里，还谈不到有什么关系。”

　　“是吗？”

　　高璟故意把这两个字说的特别冷硬。

　　邱子方立刻用力往后靠去，同时抄起双臂，紧紧环抱胸前。

　　他可能不知道，这个动作和姿态，在身态语言里，是典型的抗拒表征。

　　“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高璟此话一出，邱子方的抗拒身体语言愈发显著。

　　“我是说，跟您之间的打通，恐怕，是我乐观了。”

　　“什么意思？”邱子方向前探身，但抄手抱肩的姿态没变。

　　“没关系——反正已经坐到这儿了，至少，现在，咱还有一件事可做。”

　　“什么？”

　　“复现当时的过程。”

　　“复现？过程？什么——”

　　“就是把十多天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段或者稍晚，您向姬汀香女士展示那本古书的过程，借着现在基本一样的环境，仔细回想一遍。相信我，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