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目相同且步调一致的两个铃声中，两个互相将对方视为朋友的男人，不约而同起身、转身、往远离对方的方向有节制地走几步，同时接通手机。合奏般的两个铃声戛然而止。

　　乔楚这边，是钱丽雯打来的。

　　“老乔，短信都收着了么？”

　　“收着了。好看。我说张姐。你要也弄一身，也好看。”

　　“这个不用你说。问你，木渎，去不去，等不等你？”

　　“等我——吧。”

　　“什么叫等你吧啊！您要是十天半月不露头儿，我俩这假期可就不够了。”

　　“十天半月不至于，但一两天还是要的。我得做点儿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还是那个事儿。我不大甘心，还想再去看看。”

　　“真的！！”

　　“真的假的，反正先准备着。”

　　“那我们——”

　　“后面没你们什么事儿了就。”

　　“啊！？”

　　“主要是你们假期也都要到了。再有——”乔楚瞥一眼高璟那边和四下，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再有就是安全问题。你看见了，张姐……我不知道怎么了，反正应该不是好事儿。”

　　“哎对了，还说——”钱丽雯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接着，电话里传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好像疾速而懒散的脚步。

　　“老乔你等会儿啊——”钱丽雯的声音，变得很私密、很小，偷偷摸摸似的。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响了二三十下过后，停了，钱丽雯的声音，还是那么很小很私密地传来：“还说张姐呢，我这儿有点儿发现。”

　　“什么发现？”

　　“电话说不清楚，你最好早点儿回来。”

　　本来，乔楚是想借着这通电话，吊起钱丽雯的胃口，以图让她继续做探查见证人。

　　至于张晓清，他没想好。

　　仅从他的需求论，张晓清是现成的第二见证人。甚至可以说还比钱丽雯更有作用。

　　可换位思考到张晓清身上，他就又觉得，不应该再继续下去。虽然所谓“危险”，相当含糊，蛊咒，更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胡乱猜疑，可他就是放不下心。

　　“没你们什么事儿了”这话，应该足以吊起钱丽雯继续参与的胃口。

　　27岁单身的钱丽雯，工作在一个研究性质的事业单位，属于没有绩效考核的那种，相比张晓清，可谓松松垮垮，续假不是不可能。而33岁离异的张晓清，虽也是单身，却是白领，工作和思想负担都比较重，虽然本来更是理想的见证人，可现在那么个古怪状态……

　　所以，他想在吊足钱丽雯胃口之后，提出让她想办法送走张晓清。甚至，还想得寸进尺地让钱丽雯再拉个状况类似的熟人，填补张晓清空出的位置——他的研究，需要两个见证人。至少两个。不然，法律上讲，就是“孤证”。

　　为什么会涉及到法律和“孤证”，他还没跟她们透足。如果顺利，可能未来会详细交代。

　　可没想，肯定被吊起胃口的钱丽雯，没容他往下施展，就反过来吊起了他的胃口——

　　啪哒啪哒的脚步、很小很私密的语声、“电话说不清楚”的结语和紧接着不容分说的挂断，共同构成关于张晓清的、明显要避开什么且一言难尽的神秘！

　　流畅、自然、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让乔楚无法抗拒！

　　“cao！本来想吊吊人家的胃口，没成想倒让人家把我胃口吊起来了！”

　　返回座位途中，他跟先于他打完电话、坐回去、正笑吟吟看着他的高璟，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这个世界，充满偶然。”

　　“cao，能不能不挤兑我们这文化的！”

　　乔楚戏言着，把手机溜给高璟，擎起水晶效果的高桩玻璃杯，一饮而尽了大半杯冰水。

　　高璟没动乔楚的手机，只是看了看。

　　屏幕显示的是张晓清古装照片。

　　“怎么样，还行么？”乔楚重重顿下空杯，示意服务员再来一杯。

　　“什么行不行的，指什么？”高璟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杵回乔楚那边。

　　乔楚拿谢意夹杂歉意的眼神，盯着服务员续冰水，点头哈腰地说“谢谢”，目光追着服务员矜持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扭转向高璟，略略前倾，做出私密模样，低声说：“我要说爱上她了，你信么？我说的是那种爱啊，男女之间的。”

　　“那得看你明不明白什么叫爱。”高璟抻着脖子又看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我说的也是那种爱，男女之间的。”

　　未等乔楚反应，高璟手机又响。

　　是个短信。

　　高璟看看，浅浅、飞速咧个笑容，“看来，我这胃口吊的，比你成功一丁点儿。”

　　那个短信，是邱子方发来的时间地点约定，是刚刚那通电话“吊胃口”的结果。

　　刚刚那通电话，是邱子方用单位座机打给高璟的，问古书《化外女鉴》失窃的事有没有眉目。

　　关于这个事儿，前几天那个晚上在邱子方家说得告一段落之后，高璟就没任何回音给邱子方或者云笑菲。

　　那晚将近午夜时分，不得不告辞的临别之际，高璟对送出门的邱子方说：“给我点儿时间，梳理梳理、消化消化，有什么问题，我会找您。”

　　回去当夜，高璟就整理书记了相关背景信息，想着是次日、最晚再次日，就里面的一些细节，再次询问邱子方；并且，按他想法，是要单独跟邱子方谈；期间，还准备再劝学者正式向警方报案。

　　可是，次日，跟助理杨秀讨论“家的感觉”，随即想起邱子方家没有任何照片、挂饰的古怪；接着，自己都不明所以地，在背景信息中圈出的“有相关能力的业余药剂师”描述对应的问号上打了叉子。那一刻，虽然他都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那个叉子，但已经决定，不主动他们，邱子方，或者云笑菲。一言不发，等他们当中的谁主动问过来。

　　邱子方来电话了，在他跟乔楚会晤的时候。

　　“高先生，我想问问，那件事……就是那天在我家讲的那个事情，有……有进展么？”

　　“没有。因为您遗漏了重要信息。也就是说，我这儿，信息不全。所以没法往下走。”

　　“我？信息不全？”

　　“老实说，邱老师，您刚刚这话，让我费解。请听我说完——我不知道，您之前对于关键信息的遗漏，是否跟云小姐在场有关。但我可以肯定，那个或者那些遗漏，是您故意的。因此，此时此刻，您也应该完全知道，我在说的是什么。”

　　“这个——”

　　“这个——如果您觉得必要，我倒认为，仅限于您和我的补充交流，不至于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