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笑菲等在路边的姿态和带着忐忑的张望，让高璟有点儿挫败——她抄近路，并不是要赶忙早些回“他”家安慰、照料“他”，而是在这儿等高璟。

　　再说明白点儿，是连“家”都没回，势必要把高璟拦截在门外！

　　这个判断，让高璟稍许觉得哪儿吹过来一丝冷风，直袭后脑勺。

　　车到云笑菲身边停下，她还都没反应。

　　高璟落下车窗打招呼，她才如梦方醒。

　　“换车了？车子蛮多的吗！”夸张的艳羡口气，在高璟听来，是要遮掩什么。

　　“您还怕我找不着啊。”

　　“不是的。这里是老小区，停车很麻烦，害怕你找不到地方停。”

　　云笑菲不愧是“业务代表”，脑子转得快，嘴也很跟得上！面对显然到处都是可以停车的空间的现实，也可以说心理素质够强！

　　很轻易停妥车子后，高璟亦步亦趋跟住云笑菲，半真半假地说：“您该不会是为迎我，连家都还没回呢吧。”

　　“家”字说的很重，连他自己都觉得特不自然。

　　“是的呀。”云笑菲对着重到不自然的“家”字，毫无反应。

　　“不晓得你什么时间会到。第一次来，接不到，失礼的呀。”

　　高璟暗暗告诉自己：从现在起，绝不能对这位小家碧玉基底的业务代表丝毫小觑！

　　邱子方显然经过一番修饰，头发一丝不乱，胡子明显刚刮的，着装郑重到衬衫袖扣系上扣子外带打领带。尽管领带打得很蹩脚，脚上还是居家拖鞋。

　　“高先生，你可来了！”

　　高璟从对方握手的力度和这句如同戏剧台词的开场白，能大致想象出，学者是拼出了怎样的意志力，才能管住自己不哭出来。

　　对邱子方的“台词”，经典的应对，该是：“对不起，我来晚了。”或者：“放心吧，一切都会有办法！”

　　而高璟的回答是：“如果需要，我随时都可以来。”没说“需要”什么、谁“需要”。

　　紧接着说：“如果失窃了什么重要物品，我首先建议向警方报案。因为那样，不仅会对失窃物品的安全更有利。也可以免去一些麻烦。”

　　“这个——”邱子方还保持着双手紧握高璟单手的姿态。

　　一进门就“原装”闪进厨房的云笑菲，端个很漂亮的大托盘凑过来，插话：“能报的话，早报了。”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儿费解。但这种费解，往往最能撩起高璟的兴趣。

　　但那一刻，更吸引高璟注意的，是两个稍纵即逝的细节！

　　一是云笑菲说着话，扭动腰肢，髋部轻轻拱了邱子方一下，同时狠狠瞟邱子方一眼。

　　没错！是“狠狠”，带着怨毒的那种“狠”。

　　二是“狠狠”过后紧跟着的话，是对邱子方说的，嘘声：“请人家坐啊。”

　　语气、音量，完全是妻子对丈夫的模式，似乎是在呼应那一拱，甚至也是在解释那“狠狠”的一瞟。

　　“我要不要换鞋啊？”高璟试图暂时“撤出”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不明阵地”。

　　“不用不用。我都没有换。”云笑菲说这话的时候，端着盛着水果和罐装饮料的托盘，手肘轻触高璟，示意往沙发那儿去。

　　高璟收到的信号是：撤不出去了！

　　索性接过大托盘，端向沙发。

　　见云笑菲很随意地甩掉脚上的高跟鞋，并没换拖鞋，手包里拿出两包Marlboro香烟，就那么赤着脚，走近坐定沙发的高璟，把香烟放在他手边。

　　“我晓得你吸烟的。家里随便吸。”

　　完全家庭主妇的做派。而且是细心的家庭主妇——S市抽烟的人不很多，抽外国品牌香烟的更少。但高璟除外。当然，他不是S市原住民。问题是，他最喜欢抽时下已不流行因而也很难买的Marlboro，这个可能连接触最多的杨秀都未必清楚，可云笑菲……

　　赶巧？也许。

　　云笑菲、邱子方，一看就知都不抽烟。这两包烟，很可能是云笑菲在回来路上特意买的。Marlboro并不容易买到。如果是赶巧，可真是太巧了！

　　胡思乱想间，一个水淋淋的不锈钢小汤碗，挨着香烟被云笑菲水淋淋的手放在茶几上。

　　“我和子方都不吸烟，所以家里没有烟灰缸，不好意思。”

　　高璟除了“谢谢”，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可就连“谢谢”也还没来得及说，云笑菲就走开了。还是那样不回头地说一句：“你们谈。”就转入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讲。”

　　这是邱子方跟高璟做成并排后的第一句话。

　　“按您习惯的方式讲。”高璟拆开香烟，抽出一支，但并没有点燃去吸的意思。

　　“或者——”见邱子方比前一刻更局促，高璟索性把香烟叼上，“真的可以么？”掏出打火机，很诚恳地问。

　　“啊？”邱子方反应一下，“噢，当然。当然可以。”

　　邱子方下意识地挪开一点儿，又旋即挪回来，还稍许“过”了点儿，大腿都挨上高璟了。

　　高璟忽然抬手按住邱子方肩头，马上感觉到他本能抗拒的肌肉收缩。

　　高璟加力，借着起身，说：“我去窗口。”

　　说着的时候，他轻轻拍拍邱子方肩头，明显感到对方肌肉缓缓的、将信将疑的放松。

　　“您随便说，不用面对我。”

　　站定窗口，谨慎地把开了一线的窗户推大些过后，高璟点烟，瞥邱子方局促扭动的侧影。

　　“嗯——就类似讲课吧。您是家教老师，我是不大开窍的学生。这个不开窍的学生，落课太多，希望老师从头讲起。”

　　显然，邱子方买入了信号，从头到脚，一下子松弛下来。

　　“这样也好，只不过——”

　　“我有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不不不，我，这个，我是——”

　　高璟对着窗外喷云吐雾，轻描淡写地说：“重要物品失窃，应该是对盗窃者来讲，具有价值。所以，基本上，不需要太担心失窃后被很快破坏、损毁。如果失窃的不是直接可用于消费的物品，一半时，也不至于泥牛入海。详细的缘由，肯定要……向警方报案，也得——”

　　“不能报案！”邱子方霍然站起，猛转向高璟，一脸急切的慌乱。

　　就在这时，云笑菲的身影，从两室一厅的居室深处，倏地闪出，白驹过隙地奔进卫生间。

　　“子方你心平气和一点！”

　　随着这既像安抚又像命令的语声，卫生间门啪地被从里面关死，旋即从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高璟真的、真的，没听见，卫生间门关上后、水声响起之前的间隙里，有锁门的声音。

　　高璟真的、真的，看清楚，水声响起后，邱子方看向卫生间方向的眼神里，带着他不明所以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