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已经过了,赵心蕾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
王叔被推进抢救室已经好几个小时,门外的灯依旧没有灭,那就意味着还在抢救中。
她有些不安,虽然与王叔非亲非故,但怎么说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街坊,也没少受王叔的照顾。
母亲走了后,像王叔这样能给自己亲人一般熟稔温暖感觉的人已经不多了。
“咔……”
沉浸在杂乱思绪中的赵心蕾一惊,循声望去,抢救室的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出来。
她眼前一亮,连忙站起身急急迎了上去:“医生您好,请问里面的病人情况如何了?”
带着白色口罩的医生低头边在手中的文件夹上签字边说道:“病人是脑溢血,不过抢救得比较及时,所以……”
医生无意中抬眼看向赵心蕾,又认真地推了推黑框眼镜试探地唤了一声:“你是……赵心蕾?”
赵心蕾一愣,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医生,这张脸似曾相识。
半晌后才迟疑地问道:“您是?……”
年轻男医生眼中迸出欢喜的神色,一把将口罩摘了下来,露出儒雅而干净的五官笑着说道:“心蕾,是我啊,张立行!”
赵心蕾不由得心中暗暗惊讶,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来:“立行?!真的是你?”
张立行表情正经起来,他看了看手表抬眼对赵心蕾说道:“等我五分钟,待会儿咱们好好聊聊。”
她微笑着点点头,听话地回到外面长廊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待,不一会儿张立行就又一路小跑出来,语气轻松地对她说:“走吧,咱们到外边走走。”
片刻后,在医院中庭的休闲区。
服务员微笑着将两杯热咖啡端到二人面前。
张立行道谢后笑着与赵心蕾说道:“不好意思,我昨天刚值班通宵,今天又抢救了你送来的那位王叔,所以只能请你咖啡了,下次我再请你喝别的!”
赵心蕾连忙腼腆地笑着摆摆手:“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啊!你救了王叔,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应该我请你才对!”
两人的视线突然对到了一起,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张立行先出声打破了沉默:“你……现在可还好?”
赵心蕾微微垂着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着应道:“挺好。你呢?”
张立行笑得很开心,眼神中还带着些少年人的阳光:“哈哈,就毕业出来做医生呗。咱们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就隐约听说你结婚了而已,孩子也有几岁了吧?”
没想到这句普普通通的话一出口,赵心蕾脸色顿时白了白,笑容也显得有些僵住了。
张立行还是几分钟后才察觉面前的这个女生面色有异,这才后知后觉到仿佛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虽然有些粗线条,但也有粗中带细的时候,此刻已经看出来赵心蕾肯定遇上了什么事情。
“咳……你……我是不是说错了些什么?”
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赵心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笑着望向面前一脸忐忑的张立行,摇摇头温柔地应道:“没事……我出狱了,丈夫有孩子了,孩子的妈不是我。”
“……对不起……”
“没什么,我在看守所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其他女人来示威了。”
……
桌上的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好几回。
或许是在这个城市很久都没有遇到那么亲近的熟人,一向不太爱将自己的事情往外说的赵心蕾突然之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很多。
包括母亲的死,前夫与前闺蜜的背叛与构陷……
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这么些年来她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心地一觉到天亮的。每每一闭上眼睛入睡,总是会从那场可怕车祸的梦境中惊醒过来。
对母亲死亡的强烈愧疚一直都缠绕着她,犹如背后的影子一般挥之不去。
想了想,赵心蕾没有说出关于与墨少琛“合约婚姻”的事情。她默默想,张立行从以前开始就是老实的书呆子,这些事情告诉他可能会让他很惊讶……或许,很鄙夷吧……
赵心蕾强咽下那些微从心底里往上涌起的心酸,转而说道“既然忘不了,那么就狠狠地牢记吧,这样才能支撑软弱无能的我继续苟且偷生,以期待能够复仇的那一天。”
赵心蕾用风轻云淡的语气无声地笑着。
张立行的神情却很沉默,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竟然潜意识里选择用这种近乎自觉的方式来涤荡自己沾染了母亲鲜血的双手与心灵。
想至此,他心中又生出更多的怜惜与关切。
情感涌动之下,他竟然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于是不禁脱口而出:“那么!……如果你有事情,不要一个人强撑着,你,或许还可以来找我。”
接触到赵心蕾略有些惊异的视线,张立行耳朵有些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眼镜框,略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是说,在这个城市里或许你认识的人并不多……”
“咱们可是高中同学,理应要互相扶持互相帮助的!“
话未说完,张立行的脸都红了,这让赵心蕾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立行,你还是跟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不过,谢谢你。”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发自内心。
是啊,这个城市太大了,身边能让自己那么轻松地笑出来的人真的不多啊。
赵心蕾站起身扑腾了一下身上衣物的些微皱褶,笑着轻声感谢道:“以后可能要麻烦你了,立行。”
张立行连忙摆手:“不要说那么见外的话,你得好好养好身体,现在的你可太瘦了……”
从他的眼神中,赵心蕾看到了心疼、怜惜等意味。近年来她品尝过太多的恶意,所以也能比较轻易地看出别人对自己的善意。
好久都没有遇到能像张立行这般被轻易地看出喜恶的人,这让赵心蕾顿时觉得心情很松快。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人那么真心实意地关心、帮助自己,那么日子过得仿佛不算太坏。
晚上回到家里,墨少琛不在家,她也并不太在意,躺在床上开心得睡不着。
毕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值得开心雀跃的事情了。
辗转难眠之下她干脆爬起身,来到落地窗前,面对着视野良好的窗外风景以及高悬在天际的月亮跪下,然后闭上双眼默默在心中与妈妈对话:妈,我今天遇到老同学了,就是那个以前来过咱们家吃饭的张立行。
妈,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给咱们报仇……自己一个人在天上,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