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打算继续交流,但被忽如其来狱警打断了,当天的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之后我俩每天都在吃饭的时间商量逃亡对策,我也跟他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因为我年长于他三个月,他坚决要叫我哥,管死去的罗瑄叫二嫂,那个消失在荒土之间的女孩叫嫂子。
同时黄浩波向我介绍了监狱里的几个帮派,他认为他们应该已经摸清我的为人,很快就会对我来一个“下马威”,几个帮派一个跟着一个来,会持续很多天。
“你看那边那几个,一直朝咱们瞄。中间那个大光头叫杨园,是个偷窃。打架斗殴的惯犯,待会他们应该就会来找你的麻烦。”黄海波指了指餐厅右侧的墙边的六个人,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你们两个小子一直嘀嘀咕咕商量什么呢?”就在这个时候,监狱中的某个帮派的老大杨园带着几个手下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看来是要来找我们的麻烦了,“注意你们好久了,有什么有趣的事说给爷爷我听听啊。”
说着她在我的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脸砸了餐盘里,弄得满脸都是饭菜。
对面的黄海泊则是被他的手下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右边那个人的勺子顶在黄海泊的腰上,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一脸的不屑。
我没有生气,抬起头,抹掉一脸的米粒,看向目睹过程的狱警,看他的样子没有要管的意思,视而不见,看来对于这种欺负新人的现象已经司空见怪,懒得管了。
“你真的想听?”我咧咧嘴,伸出舌头舔了舔磕破了的嘴唇,入口有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一种久违的味道。在十万深山里,我和小黑时常都是喝生血,吃生肉过日子,自从来到T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过生血的味道了。
“你们给我悠着点。”派出所所长陪着那个被叫做“森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监狱餐厅里,森局长身后跟着一群狱警,他一脸的阴沉,“他,你们也敢动?”
我知道他的底细,他来自十万深山,身上有那里特有的气息。从十万深山出来的人都会带上那里的印记。
杨园和他的手下显然认识他,在看到的瞬间就吓得手足无措,眼中满是恐惧。
“我叫白森,你知道我的。”他径直来到我的面前,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随你。”我轻笑一声,而后看了看黄海泊,“我可以带着他一起么?”
“随你。”他学着我轻笑一声,“走吧,去外面谈。”
他没带一个警察,跟着两个死刑犯走出了监狱,来到悬崖边上,望着白雪皑皑的荒山野岭和南边的死亡禁地怔怔出神。
裹着厚厚的衣服,依旧无法抵御今年冬天的寒冷。
“你知道你的身份么?”三人在风中沉默许久之后,白森开口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这话怎么说?”黄海泊先我一步开口。
“原以为你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没想到你跟他们有关。”白森没有理会黄海泊,他一脸的尴尬,像木头一样站在我身边,眼中满是疑惑。
我看着白森也是满心疑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难道是再说荒土的那些人?还是她?
“李隐。”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该走了。”
我转身看到了寒子,他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你不应该死,快走吧。”看来白森安排了一切,他不想我死在这里。
黄海泊反应过来:“你是在救我们?”
白森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快走吧。我会派出所有的警力追杀你们,生死由命。”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拔腿就向着传说中的死亡禁地而去。
刚没走出多远,警车就追着我们的屁股而来。但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
“哥,我们沿着山沟里跑。”黄海泊指着前方起起伏伏的山丘,说。
说完撒腿就跑,用土丘,植物残垣断壁作为遮掩,猫着腰向黄海泊说的地方跑。
一路上匆忙,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碰得头破血流。我还算好,除了右手外,其他地方破了也不会有感觉。但寒子和黄海泊就好不到哪里去了,身上被荆棘刮得支离破碎,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钟,阳春三月的太阳并不烈,但我们都出了很多汗,口干舌燥,实在跑不动了。
我们找了个阴凉而又隐蔽的地方坐下来休息,恢复体力。
趁着休息的时间我观察了下四周的环境。此时我们已经进入市区外的大森林里,百木丛生,灌木连绵不绝,人迹罕至。而前方,古木参天之地,就是六年前我们去过的地方,那儿矗立的树林,是这一切的祸根。
“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黄海泊躺在松针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我看着靠在松树树干上的寒子说:“我们又来到了六年前树林所在地的附近,我看警察一时半会找不见我们。我们不妨去树林旧址看看,一探究竟?”
寒子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们马上出发。”
我走在最前后面,黄海泊带头,在这灌木丛生的地方虽然没有路,但我们轻车熟路,像是老马识途一般,不约而同地踏着同一个人的脚步前行着。
越是接近以前树林所在的地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更加的浓郁。
在这茂密的松树林里前行本就不容易,加上一直是爬坡,路途变得更加的难。
“我不行了。”老马识途般走在最前面的黄海泊忽然停了下来,对我和寒子说,他面无人色,样子十分瘆人。
听到我不行了,我和寒子心中一惊,这句话真的太熟悉了。我们八个人中,五个人死前都说过这句话……
寒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关切的问:“黄海泊你没事吧?别吓我。”
黄海泊只是木然的摇了摇头,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嘴唇发黑,手上的皮肤开始干裂,丝丝血液从里面冒出。
我和寒子扶着黄海泊靠在一棵很大的松树上,虽然阳光普照,但他却瑟瑟发抖,双手紧紧地抱着胸,像是很冷。
我不能再看着黄海泊这么离开我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死下去我们就真的孤独了,没朋友了:“寒子你照顾好他,我回去一趟城里。”
“别去,他撑不到你回来了。”寒子抱着瑟瑟发抖的黄海泊,哭着说。
阳光照在黄海泊的脸上,分外地苍白,上牙咬着嘴唇,渗出血来,一滴一滴染红下巴。
“我……口……渴,哥。”黄海泊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就无力的软在寒子怀里瑟瑟发抖。
从松针里透射下来的阳光丝丝缕缕照耀在他们两个的脸上,一个惨无人色,一个满脸绝望……或许我这个活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照顾黄海泊,我去找水来。”寒子抱着消瘦的黄海泊递给我,说到。
我一把脱了黑色手套,露出青鳞覆盖的手臂,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把中指叠在另一块石头上,义无反顾地砸了下去,中指第一个指节掉落。顿时鲜血如水涌出,钻心的疼痛侵蚀着大脑。
“李隐你。”寒子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别说了,来不及了。”我接过黄海泊把中指塞进他嘴里。“我是活死人不疼的。”我不想寒子担心。
黄海泊在用力的吸允着,我的手指已经痛得麻木,我咬着牙坚持。我抱着黄海泊坐了下来,面对着刚刚远离的城市发呆。寒子被这些我们站着,观察四周放哨。
黄海泊渐渐恢复了一点,但我能够感觉到手指上流出的血已经越来越少,痛觉也越来越弱。
“李隐,你看那山头上,那是什么?”寒子一个激灵,站到了我身边,指着我背对着的山头,皱着眉头说。
我扭头看了一眼,眉头扭在了一起……又他妈的见到了一群山鬼。
对面的山头上,站着十二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古装随风而动,齐腰的满头飘逸。
他们一字排开背对着我们,看着东方的太阳,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萧然物外,仙风道骨。
最中间的两个老者提着一个人,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人,软趴趴的,身体还在风中摇曳,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怎么又遇见他们了?”寒子咬牙切齿,“黄海泊变成这样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关系。我猜测乔云他们四个人也是他们杀的,嫁祸于我们,想借刀杀人把我们除掉。”
我看了一眼靠在我身上的黄海泊,面色苍白依旧,只不过呼吸变得平稳匀称了许多,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
我轻轻地松开黄海泊,让他靠在松树上,然后看着不远处山头的十二个山鬼说:“把黄海泊放这里,我们两个去会会他们,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我和寒子安置好黄海泊,小心翼翼地向他们靠近,偶尔回头看一眼靠在树干上安睡的黄海泊,唯恐出现变故。
走出十几米,我们两个在一棵大松树的观察四周,寻找最佳路线。但提着“无骨人”的两个山鬼,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和我们对上。
目光混浊而又深邃。
眉毛胡子数尺之长,和满头白发混在一起,面部光洁如少年,没有一条皱纹。
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手里提着的“无骨人”我们并不陌生,正是黄海泊。
“狗娘养的老妖怪,我们那里惹到你们了?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寒子冲着山头大吼,抡起拳头在一棵松树上打了一拳,抖落一片松针。
最右边的山鬼手中有一张人皮,他提着那张人皮的头发。透明的皮肤在风中飘荡。
我也拳头紧握,看样子寒子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黄海泊变成这样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你们千不该进那树林。”山头上,右边的老者脸皮扯动,充满岁月沧桑的声音穿透森林,飘荡四野。
左边的山鬼,捋了捋挡住视线的眉毛,笑着说:“而他万不该动了冒充猎杀者。”
“而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竹简。”最右边没转身的老者,沉声。声音沧桑,却如洪钟。“但也感谢你拿走了竹简,不然我们还走不出那树林。”
看样子竹简是一个禁忌,但同时又是一个封印。当初我把它拿走了,消了禁忌,碎了封印,放出了这些老妖怪。
树林到底是什么东西,里面居然住着这样一群令人心惊胆颤的奇人。
“寒子,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还是先撤,再从长计议。”看着笑呵呵的十二个老者,一股危险感在心里升起。
寒子辨认了一下方向,和我一步步后退到黄海泊身边后低声说:“行。我们西南撤,怒江刚好在那个方向。”
他们对我和寒子像是没看见一样,十二个山鬼没了任何动作。
我和寒子架起黄海泊,缓缓地移动着。
忽然我右手一阵疼痛,扭头一看,黄海泊张嘴咬住了右手手臂,鲜血淋漓。他不断的吸允着血。我皱着眉头,没有出声,我猜测山鬼看不见移动的物体。
“真当我们傻么?”最右边的老者又再次开口,“虽然我们看不见移动的物体,但你们身上有树林的烙印,我能够感受到烙印的移动从而判断你们的位置。”
最右边的山鬼,白衣猎猎,长发飘飘,声如洪钟:“老十,十一,十二,前去撕了他们三个。”
我和寒子心中大感不妙。果不其然,他的话刚刚说完,最左边的三个白发山鬼先后跃下山头,几个闪烁就出现在了我们的前方,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混浊的目光中涌动着缕缕杀机,光洁的脸上布满狰狞,一口细密猫牙格外瘆人。
“怎么办?”寒子一脸地忧虑,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心中怒火冲天。
我把手从黄海泊口中抽了出来,在伤口上扣了几下,血液喷薄,染红了整只手臂, 痛得我哆嗦了一下。青色的鳞片也从皮肤下冒了出来,布满手臂。
“你照顾黄海泊。他们交给我来。”我松开了黄海泊,看了一眼满脸惊诧的寒子向前跨出,直面三个山鬼。
今天,我就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与此同时山头上又多了几个白衣山鬼,背对着我们沉默不语。
眼前的三个山鬼对视了一眼,轻飘飘的飘回了原地。
山头上,此时总共十五个山鬼,一字排开,除却中间的提着“无骨人”黄海泊的两人之外都背对着我们。
“怎么退了?”寒子不解。我也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仔细地看着山头的十五个山鬼,发现了一些异常。
在他们对面隐隐约约分布着五个黑衣人。
“我想猎杀者到了。”我说了一句,“趁着这个机会撤。”说完我们撒丫子就跑。
我和寒子架着黄海泊一口气在松树林里跑出三公里左右,远远的把山鬼和猎杀者甩在了几个山头外。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一个头戴斗笠,黑纱遮面的黑衣人,踏着灌木,等着我们。
他手里拿着一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