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之后,休息一天便是中班。
中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所以无需睡觉,李波在干完了自己的工作之后也无事可干,便在操作室里悠闲的玩手机。
值得一提的是,厂团.委书记赵昕在加了李波的微信之后,就一直不停的和李波交流,询问现场的生产情况、询问当天的产量等……
这些事情原本就不是赵昕这个团.委书记管的,李波也不由得吐槽。
“这位女领导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可是良家少年郎!”
正自言自语间,班长苏杰匆匆回到了操作室,他不怀好意的看了李波一眼。
“李波,跟我到调度室去一趟!”
“遵命,班长!”
李波微笑着看了苏杰一眼,这位班长只要稍微撅一下屁股,就能够知道他拉屎还是拉尿,这一次一定又没安好心吧?
两人一同来到了调度室,原本应该只有两人的调度室里显得相当热闹,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坐在椅子上,一副气冲冲的表情。
李波认得这名男子,是轧钢厂的生产厂长胡勇,主管全厂生产。
按理说,厂领导应该已经下班了才对,他怎么会在调度室里?
除了胡厂长之外,调度室里还有一位领导,就是生产科科长黄大发,也是主管生产的,调度室也归生产科管。
整个调度室里只有胡勇厂长和黄大发科长是坐着的,其他的人都站着,李波倒也认得他们,轧钢班的大班长,轧钢班的下工序整理班的大班长、班长,不过这些人都是正式工,只有自己一位劳务工。
胡厂长怒目滚滚的看着调度室主任徐晓松,狠狠道:“徐主任,这一次‘混钢’的事情,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徐晓松,在厂长的面前就像换了个人一般,整个人都缩了一圈,不住的道歉。
“胡厂长,这一次是我的责任,我监管不严,导致了这次的‘混钢’事故,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哼!惩罚你有什么用?客户那里让你去解释吗?”
胡勇自然不满意徐晓松的道歉……
所谓的“混钢”事故,就是将钢搞错了,卖给客户的原本是这一块钢板,结果却将另外一块卖给了对方。
听起来简单,却相当的严重!
昂贵的钢板可不是衣服,说换就换,一旦发生了“混钢”事故,企业的形象也会严重受损,违约金也不少!
见胡厂长正在气头上,调度员陈超立即道:“胡厂长,厂这么大,徐主任怎么可能面面俱到?你再怎么责备徐主任也是无济于事的,倒不如仔细的找找究竟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虽然陈超的职位低,但他毕竟是厂里面的老板凳,胡厂长也要给他一个面子,于是胡勇环顾了一眼左右,道:“既然大家都在,那么索性就将问题说清楚,就从轧钢工序开始!”
话音刚落,苏杰就谄媚的将一份轧钢记录单递给了胡勇。
“胡厂长请看,这是当晚的轧钢记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胡勇仔细的审查苏杰递过来的记录,正如苏杰所说,这份记录清晰明了,规规矩矩,根本就瞧不出问题!
随后整理班的班长也将当晚的整理记录递给了胡厂长,胡厂长同样没有瞧出丝毫问题……
胡勇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道:“一个个都没有问题,难道钢板是自己搞错的吗?”
徐晓松阴冷的笑了一声,道:“胡厂长,不如看看库房的监控录像,如何?”
胡勇大骂道:“今天的录像看了有个屁用?”
在江钢这样的地方,所谓的监控全是实时监控,根本就不能保存,就像行车记录仪一样,后面的录像会自动将前面的录像覆盖,一段录像最多只能保存一天。
虽然胡厂长不愿意看,但徐晓松还是将库房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在监控录像上,正是刚才李波的身影。
只见李波在库房中左看右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一会儿就在自己的复尺记录本上随意记录……
胡勇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瞧见了这样的监控记录,顿时怒不可遏!
“尺子都不用,这是什么工作态度?难怪会出现‘混钢’的事故!”
见胡厂长当众发飙,苏杰也立即添油加醋道:“胡厂长,这是我班组的劳务工,刚来厂不久,但架子却不小,我这个班长根本管不了他!”
徐晓松也道:“何止苏班长管不了他,连我这个调度室主任也管不了他,现在的新进职工真是越来越傲慢了,长此以往,我们江钢早晚会完蛋!”
调度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指责起来……
“哪有这么怠慢工作的?依我看,这一次的‘混钢’事故一定是因为他!”
“是呀!身为库房的尺寸管理工,居然如此怠慢工作,真当国企的钱那么好赚?”
“像这样的祸害还留着干嘛?倒不如早些开除!”
……
舆论一边倒,就连胡勇也若有所思。
“混钢”的事故虽大,但处理起来并不麻烦,无非就是扣钱!
不过扣钱之余,却要找一位“主要责任人”出来,这个“主要责任人”不能是厂里面的权贵或关系户,越没背影越好,在以往的时候,厂里面往往会让最底层的劳务工来当替罪羊。
就这一次的事故而言,这位“不用卷尺胡乱记录”的劳务工是最佳人选!
“将这位尺寸管理工给我叫来。”
胡勇严肃道,李波这才懒洋洋的走到了胡厂长的面前。
所有的人都诧异的看着这位劳务工,自己都快被开除了,他脸上的表情居然这么淡定,这家伙是不是傻了?
“你就是尺寸管理工?怎么这么吊儿郎当?”瞧着李波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胡勇相当不满。
“是我是我!胡厂长,你有什么事吗?”李波依然毫不严肃。
“我问你,这钢板的长度,是用眼睛能够看出来的吗?”
胡厂长狠狠问道,李波却摇摇头,道:“胡厂长,你可冤枉我了,每一块钢板我都量过的,不信你看视频。”
“量过的?量过什么?你当我们这么多人是瞎子吗?”
胡勇冷笑道,又将监控录像拿出来看。
李波叹了一口气,道:“谁叫厂里面的监控摄像头像素低呢?胡厂长,你将视频放慢了看试试!”
“放慢了看……”
胡勇一头雾水,便依着李波的意思将监控录像放慢,这一下,他瞧见了惊人的画面!
只见李波飞快的拿出卷尺,在钢板上飞快的测量,随后又将卷尺收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0.5秒,所以在监控画面中根本就瞧不出……
所有的人全都懵逼了,这是人类的速度吗?一个人测量钢板居然能够这么快?
“胡厂长,现在不用我当替罪羊了吧?”
李波笑嘻嘻道,胡勇立即道:“我可没说让你当替罪羊。”
胡厂长的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妄下定论,不然自己这个厂长可就被套住了!
在胡勇身旁的徐晓松瞧见了慢放的监控录像后气得直咬牙,但是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就此放过!
“胡厂长,这家伙最喜欢故弄玄虚,这么快的速度,怎么可能准确的测量钢板的尺寸?所以,‘混钢’事故的源头,百分百出在这家伙身上!”
事到如今,徐晓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已经撕破了脸皮!
“这个……”
胡勇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李波却微微一笑,道:“可惜的是,事故的源头并非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诧异不已。
这个劳务工,凭什么说这种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胡勇耐着性子问。
“胡厂长,调度室的监控录像只能够维持一天,这么大的漏洞,为什么一直没有改善?”李波反问道。
“自然是因为厂里面的技术能力有限,自动化系统老化造成的。”胡勇如实回答。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别人有机可乘呢!”
李波侃侃道,胡厂长却不敢苟同。
“胡说八道,难道还有人故意造成这么严重的事故不成?”
李波从容的来到了监控设备前,道:“是不是人为造成的,只要将当时的视频调出来即可!”
“这怎么可能!?”
胡勇彻底无语了,这个劳务工的口气也太大了吧?
明摆着不可能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办到?
徐晓松大笑道:“乡巴佬,你省省吧!真当自己是黑客了?就算你是黑客,也不可能调出以前的监控视频的!这不是计算机系统,而是PLC系统!”
所谓的PLC系统,是工厂里的生产系统,而库房的监控录像也是PLC系统的一环,就算找再高明的黑客,也不可能从生产系统里调出已经被覆盖掉的监控视频!
李波懒得理会徐晓松,他缓缓的坐了下来,随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了起来。
面前的显示屏幕突然进入了一个无人见过的界面!
“这……这是……”
陈超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他在调度室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PLC系统上有这样的界面,李波究竟是怎么进去的?
其他的人也目瞪口呆,自己对于PLC系统的了解居然比不上一个新进厂的劳务工?
徐晓松和苏杰两人面面相觑,原本想要趁机将李波赶出厂,怎么反倒给了他表现的机会?
至于胡厂长则微笑着看着李波,这名劳务工年纪轻轻就对PLC系统如此熟悉,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李波已经将一段视频调了出来,视频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正是最后一个夜班时候的画面!
所有的人都仔细的看着监控视频,只见在临近下班的时候,一辆行车开了过来,用电磁铁将一块钢板从一个地方吊到了另一个地方……
真相大白,胡勇大怒!!
“当时39号行车究竟是谁在驾驶?把她给我叫来!”
“这……这……”徐晓松欲言又止,却也只能咬了咬牙,“好像是孙班长在驾驶吧……?”
“把她给我叫来!”
胡勇狠狠道,徐晓松无奈,只好打了一个电话。
没过多久,行车班的班长孙雪梅来到了调度室,她诧异的看着周围的所有人。
胡勇不客气的质问道:“孙师傅,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临近下班的时候,你会改变一块钢板的位置?”
在监控视频面前,孙雪梅毫无反驳之力,她只能看了一眼身旁的徐晓松,徐晓松却瞪了她一眼!
如此一来,孙雪梅只能认栽,默默道:“胡厂长,很抱歉!我当时睡糊涂了,真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情!”
胡勇当机立断道:“还没下班居然就睡糊涂了?你这个班长也不需要再当了!除此之外再扣你三个月工资!你给我好好的反省吧!”
甩下了一句话,胡厂长就气冲冲的离开了调度室。
孙雪梅耷拉着脑袋,也回工作岗位上去了……
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混钢”事故的责任人找到了,这下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徐晓松悬着的心也落地了,不过李波却不巧从他的身旁经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波只淡淡的说了十个字,徐晓松顿时冷汗直流,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