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直到十月初六日上午,赵尔丰那篇宣示四川自治的文告遍街张贴出来之后,全城人心,才算安定了。巡防兵都归了营,赵尔丰一移交了,似乎他们的威风也随之而稍为减了一些。搬家的仍然搬回,因此挟着包袱,携着儿女,或者坐着轿子,轿后捎着箱笼的,仍然在街面上纷纷起来。
制台衙门不能让出,军政府便设在皇城里,这是已经众绅士议决。而谘议局便是筹备独立的机关。
这时,人人都知道军政府的正都督,即是七月十五拿去的首要,现任谘议局议长的蒲殿俊,副都督哩,是现任陆军十七镇统制官朱庆澜。两个人也算是人望所归,大家都相信,明天一独立了,四川立刻就太平,立刻就强盛,至少也可恢复七月初一日以前的那种安宁,那种繁庶。
黄澜生因此也不能不回到家里。他虽然不像一般全不知道内情的百姓们,存着那种过度妄想,但他到底相信蒲伯英这个人毕竟是有本事的。
因此,他同他太太在书房里谈到独立时,很是乐观的说:“物极必反。自从七月十五大变以来,这日子也过够了!尤其近一个多月,把人害得坐卧不安,你只算算,我们光是闹搬家,就闹了好多次?”
他的太太笑道:“那是你无中生有的庸人自扰。就如像投靠革命党一样,真可不必,冤冤枉枉花了一些银子。起初问你,总说可以捞本,现在独立了,太平了。做官的还是做官,过日子的还不是这样过日子,这些银子,简直是丢在水里去了!”
黄澜生低着头,思索了半会,才要说什么时,楚子材同着孙雅堂已走进了侧门。据说,两个人恰恰在大门口遇见。
楚子材顶惹人注目了,他吃午饭走时,还是一条漆黑油光的大松三把的发辫拖在背心上,——就因为他的发辫又粗又多油,所以他每件衣服的背心全是三寸多宽,二尺来长,一条油腻痕。不穿时,挂在衣架上,很令人生厌。黄澜生他们已是中年人,气血不如少年人的强盛,所以就有油腻痕也不厉害。——此刻回来,发辫已经没有,头上的发,变成了一个鹤尾形式。这不但看门老头子同罗升都很诧异的看着他,笑问:“楚表少爷你变成洋人了!为啥要把好好的一条帽辫子剪掉?”就是他表叔表婶也怪他剪得太早了点。
表婶尤其不甚惬意的道:“何苦恁早就剪了,僧不僧俗不俗的,怪难看,如其明天独立不成,我看你把这头发咋个再生上头去!”
他笑嘻嘻的把一个纸包递与表婶道:“这是那把头发,表婶要是淘得神,把它清理出来,恐够有好几绺假发了。表婶倒不要这们说,学堂里的人全剪了,连我们那个极腐败的监督土端公也剪了。今天赵尔丰已经在交事,明天那里会独立不成的。还有,遮阳帽博士帽全城都买空了,我把东大街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