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声的确很大,随便你到何处,都可听见北路的新都县、新繁县、什邡县、金堂县、汉州、绵竹县,南路的崇庆州、蒲江县、大邑县、邛州、雅州府、彭山县、青神县、眉州、嘉定府,西路的郫县、灌县,东路的资阳县、资州等处,不是被同志军占据了,就是被义军盘踞着在。有的竟自把官吏杀了,或拘囚起来,把城池据守着,有些虽未如此,而官吏也只算是一个傀儡。这倒不完全是谣言,第一,油米柴炭的来源更其缺乏起来。光说炭罢,嘉定的煤炭早因府河被阻不能来,即是灌县的岚炭,崇庆州的炭,也被如鳞的土匪,和成群的义军,把百十里的道路弄到连打赤膊的炭夫子都不敢走了。米哩,不消说只能在十五里以内的农村取给,而城里人三分之二不能或少的猪肉与鸡鸭鱼,也越来越少。因此,百物大涨,就连中等以上的人家全都感到了恐慌。
第二,是四乡避难的人太多了。有钱的粮户,如“孙大哥的七姑妈的媳妇娘家的嫂嫂冯二表嫂冯三表嫂”等人,城里既有有钱的亲戚,本身又具有受人欢迎的资格,当然可以检点细软,打上几个大包袱,再揣些金银首饰,以及老白锭,奔进城来,受官吏军警的保护,过点比较安定,比较舒适的日子。而大多数的苦人等,——其实本可以不走的,只管土匪如毛,尚未必照顾到他们,而他们意念中先就装了个兵荒马乱,按例是该逃的,他们也就按例做了。——因为城里既无高房大屋的亲戚朋友,而自己所挟的也只一些不值钱的破家生,滥衣服,不但没有受人的欢迎资格,而且军警还奉了四城总巡查路广锺先生的手谕,轻易不准他们进城,说是“以防奸宄。”这般人便成群结队的聚集在四城门外各街各巷的庙宇中,从早到晚,无所事事,领了公家赈济的钱米外,便在街上向人告哀,加倍诉说他们为什么要逃难:“乡坝头简直住不得了,到处都是棒客。白天都还好,还可以做点活路,一到太阳偏西,你们听啦,这儿也在打呼哨,那儿也在打呼哨。发财的粮户们,不说了,抢你妈个精打光。就像我们这种人家,撞着了,也要打进门来,见鸡捉鸡,见牛牵牛。床上有床好棉铺盖,就说你有钱,把你吊起来,拿鞭子打,拿香烧背,追问你的钱财,有哩,还可买得半条活命,没有,那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认得的张大爷不就这样着棒客鸩死的?所以我们一到夜里,造孽呀!咋敢在自己草房子里住,大家都躲在草堆里,林盘里,风吹雨打的,一直躲到天亮。我那娃儿便是这样着了寒,病了。没计奈何,只好逃上省来。省里善人多,菩萨会保佑,我们只等乡坝头稍为清平点,再回去做活路。”
人情原本如此,谁不是必要被逼迫到万分不得已时,谁愿离去他的乡里?他的职业?难民亲口所说的他们的遭遇,难道有一字之假?因此,成都人情更紧急了,生恐再乱下去,城厢中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