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赞成开课的,是一般当监督的人;赞成开市的,是一般当掌柜的人。但这般人是少数,却又没有胆量出来主张非开课开市不可,他们也同主持者一样,全被大多数说不清道理的人支配着了。
不过也难说,我们只须以盐市口隆盛号伞铺的掌柜傅隆盛为例,也可知道当掌柜的,不尽然赞成开市。
傅隆盛行年五十七岁。只管说头发才花白,尚未留胡子,肥肥的脸,犹然又红又润,仅仅眼膛有点儿泡肿,眼角现出了鱼尾痕,到底老年人,总应该老的。纵然形态不算怎么老,——其实也老了,以前极灵活的指头,现在已拙笨了,以前极矫健的腰腿,现在不但粗了松了,稍为弓久一点,还感觉有一点酸软的意味。——心境总不该与年轻人一样,并且应该理知强迫感情,做不得的事就不做,做错了就得赶快掉回来,或是做了一半,精力兴会都不济事,也应立刻放下,老年人本是老年人,还怕旁人批评不澈底吗?然而傅隆盛偏偏不如此。他又任性,又暴躁,又热烈,又不审着利害,又不听旁边人的劝,他依然像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们,大有是一泡屎,也得硬着喉咙吃下去的勇概。
不必说,自从争路事起,他一直秉着信徒的精神,把保路救国当作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纯洁宗教,把主持这事的罗纶罗先生,蒲殿俊蒲先生等,当作了孔夫子元始天尊。即在初一罢市以后,他也具备了一种求仁得仁的心肠,不计利害,不计牺牲的,埋头做去。在一街之中,他主持最力,他监督最严。他是这条街的老街坊,已有相当势力。平日又有正派人的声名,在这个时节,自然更有了资格。
所以,初二日他干涉了一家较大的零剪铺。——那铺子虽然上了几扇铺板,但货色都依然摆了出来,有买主上门,那当掌柜的依然大声的漫天讨着价,依然见买主要走了,便大声的喊,“请转来嘛!生意是讲成的,不是那么一冲,就卖跟你了!”被陈荞面看见了,无意的向傅隆盛说起来,他登时就冒了火说:“像这样罢市,真像大家说的只有五分钟的热心,没把我们做生意人的德丧完了!”于是,一个人提起他那大叶子烟竿,便奔了去,跨上阶沿,就是一顿大骂。那当掌柜的,起初自然不服,也是盛气凌人的说:“你有啥资格来干涉我?你是街正吗?你是商会吗?我喜欢关门就关门,喜欢做生意就做生意。”但是傅掌柜的气焰比他更大,加以一般看热闹的客师徒弟,又一致的主张傅隆盛的理直,全虎虎作势的喊道:“你狗日的,要破坏罢市吗?拉他到公所里去处罚他!同他讲啥子理,捶了他再说!”于是零剪铺的掌柜骇着了,忙躲了起来,凭一个二十几岁,有胆有才的掌柜娘,带着一个小徒弟,眉花眼笑的向着众人赔礼敷衍,一面叫小徒弟赶快把货色收了,把铺板紧紧关上,一面向着傅掌柜大骂她的掌柜胡涂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