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天内,香芸差不多清早起来,必要着意的梳头,着意的打扮。虽然在丧服中,不好搽很浓的粉,搽很浓的胭脂,以及搽红嘴唇,但她总要说脸是橘青的,太不好看,淡淡傅点南粉遮遮丑,是可以的。
一双脚更注意了。天天洗,天天换新的漂白洋布豆角袜子。吃亏的是以前缠断了骨,现在放了,而脚背骨总是拱的。居丧中只做了三双素鞋,全换交了。
说是天热了压汗气,因为居丧不能带鲜花,只好在衣裳上手巾上多洒些花露水。
吃完早饭,就唤着香荃同到书房里来,成日都在书房里学日本文。
因为郝又三与尤铁民商量,下学期送两位妹妹去进淑行女子学堂。大妹妹进中学班,二妹妹进高小班。女子学堂有位日本女教习,在教要紧功课,虽然有翻译,但学点日本语文,去上讲堂,到底方便得多。尤铁民不就是顶好一位教日本文的先生吗?郝达三同姨太太都甚以为然,两位小姐更无话说。
在前两天,香荃还起劲,读得很热闹。后来,讨厌尽读字母,便时时跑出来,找春桃等顽去了。找心官顽去了。
惟有大小姐极专心,不吃饭,不为别的事,是不离开书房一步的。有时有人走去,总见她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先生坐在她身边。很热心的捉着她的手在教写。
丫头老妈子自不免要诧异,自不免有些不好听的话。一天,着大小姐风闻得了,便向着吴嫂大骂道:“你们都不是些好东西!死没有见识!男先生教女学生,有啥稀奇?我自小不是就跟胡老师读过书的吗?以后进了学堂,男先生更多哩!还有比王先生年轻得多的!如今世道,男女在一块,算得啥子?以后,男女还要正明光大的打朋友,讲来往哩!你默到都像你们这些下等人,一辈子见不得男的,一见了,就啥子怪事都做得出来?告诉你,小姐们没那样不要脸!不要身份!你们若再怪想怪说,看我告了老爷,处不处置你们?”
得亏她这一骂,以后就再没有人敢蹑脚蹑手,去到门帘边偷看他们,到窗根底下偷听他们,而他们竟自由多了。
一直过了端阳节,假使不是田老兄频频促催,尤铁民大概一定要把大小姐的日文教卒了业,才走的了。
田老兄隔几天必要来报一回信,什么地方起了革命了,什么地方又破获多少革命党人了,他说是上海报上看来的。而后,必要问他打算几时走,并甚为他操心,说他稽留久了,终不免要着人知道的。“现在得亏郝府上有丧事,不然,葛寰中一走来,你能躲得稳吗?并且郝家底下人又多,难免不在我们无意谈言间听些话去,若是传开了,人家岂有不来请问的?你在此又无所留恋,何必一定要卧于积薪之上,待火烧着了才跑?”
于是在五月十一日,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