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篇后,四言诗一体几乎没有继续者。荀赋虽四言,而和《风》、《南》、《雅》、《颂》的体制完全不同。有些句诚然像是摹仿《诗经》的,但孙卿是一个儒者,义理重的毕竟不能成文学的正流。《诗三百》原不是“学者”所成就的业作,而孙卿以学者为文章虽然有时也能成就一种典型,到底不能理短情长,续三百的运命。《乐记》说,“诗之失愚”,孙卿不愚,所以孙卿不能为三百篇作续。我们只好从《七略》、《汉志》的分类,使他和屈原、陆贾鼎足而三,下开汉朝典著中的一伦,而不上当时亡后之余响。秦刻石虽是四个字成一句,但体裁既完全自作古始,好些处三句一韵的,而那一种赫赫之度,炎炎之神,实在如李申耆所说的话,“亦是斯公焚诗书之故智”,我们自然更不能说他和《诗三百》有什么关系。至于汉初的四言诗,如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原来已成杂言,又是楚调,上和三百不相干(论见《汉乐府歌词》节)。若韦、孟的讽谏诗竟全不是诗了。腐词迂论,不特无诗意,并且全无散文的情趣,一般文章的气力。可见文学的重要质素,并不在乎择词拟句,成刑立式,而在感情统率语言之动荡。不然,把韦、孟的讽谏诗一句一句的看下去,何尝不是《雅》、《颂》的辞句?然而这些典语,并没有个切响。但这一线的发展后来愈大,西汉末年已经有这一行的若干“典制”,而蔡伯邕谀鬼,竟拿这一路的物事制成了所谓“大手笔”。所以四言到了汉世有格无韵,成文不成语,我们当然不更以诗论这些。八代中能作四言诗的,偶然有如曹孟德,能说几句“慨当以慷”的话,而曹子建能把五言作成文宗,却不能把四言振作起来,他的四言是失败的试验。可见四言之流,早成绝势。三百篇后,能把四言成隆高造诣者,只有一个陶渊明,他的四言“卓绝后先,不可以时代拘墟”,不过他的四言也只是他的个性,并不曾重为四言造出一个风气来。
四言已经不是汉初的文学,汉初的诗歌乃是续楚辞的。汉承秦绪,一切这样,已如我们在第二节中所说。秦统一六国,又不过十多年,能革政治,不能革人民的礼乐,习俗。楚又是七国中最大的国家,到战国因疆土包括了中国中部,若干中国文化区域入了他的版图,反而变了他的文化,这种中国化的楚风,转向此方发展,文学中又成就了辞赋歌辩的一套大体裁。则汉初的民间文学,风气当和楚风有关系,是件很自然的事。何况兴兵灭秦的人,不分项刘,都是楚人。后来沛公都关中,政制必承秦代之遗留,风气不能改楚人之习尚,则楚风之能及关中,这层也许有些帮助(《汉书·礼乐志》云“高祖乐楚声”)。我们看《汉志》的辞赋略,便可见到楚国把汉朝的文学统一得周全,恰和齐秦统一宗教,齐鲁统一宗法礼制,三晋统一官术,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