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
恕我孤陋,阿来的《尘埃落定》出来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尘埃落定”这个词儿,到今天,这词儿早已漫天飞舞,看电视,读报纸,凡描述被大众关注或可能关注的事件结了案、定了板——比如足球杯决出冠军了,世界小姐评选揭晓了,某明星的离婚官司判下来了,如此等等,必来一句“尘埃落定”。有段时间我很反感,并在《文学自由谈》撰文,建议阿来找他们收取版权费,还要索赔精神损失,理由是,一部超拔俊逸的小说,竟让那些不动脑筋的家伙,轻轻便便地时尚化,庸俗化了。现在想来,我是太过敏了些,让一部小说标题“流落”民间,本身就是作家对语言的一大贡献。
买这部小说的经历至今印象深刻。那时候我还在故乡达州市,做一份报纸的编辑。某个周末的下午,和妻子出去买书,目标就是《尘埃落定》。跑了好几家书店,都脱销。脚板走得发烫,转到北大街凤凰头,在“黄金屋书店”里,终于发现一本,立即拿到手上,那动作有点像抢。其实书店里没几个人,用不着这样。我对书多多少少有些洁癖,要干净,不能卷页,可这本书的封面上,却布满一层薄灰。达州素有“光灰城市”的美誉,“光灰”,就是没别的,只有灰,何况咫尺之外,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我让老板换一本,老板说没有了。我还是让他换一本,老板说真的没有了,有我还不给你换?我继续让他换一本。老板把脸阴下去:“兄弟,你不买就算了,你把书放下。”其时该书正火,老板知道不愁买主,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语速,同时把瘦脖子晃了三圈。我偏不放下,我担心这是世界上的最后一本。对自己想要的书,我总免不了这种担心。老板见我既不掏钱,又不放书,加之当年我体貌消瘦,留着长发,戴副宽边茶色眼镜,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于是来夺。妻子在角落里闲翻,见这边发生了抓扯,急忙过来,探明原委,睖我一眼:“有点儿灰尘有啥关系嘛,人家本来就叫《尘埃落定》嘛!”听了这话,我和老板互相望着,然后像两个傻子那样笑起来。当然我也把书买下了。
但我并没立即就读。一部书太热闹的时候,通常我都不会立即就读。我怕“热闹”影响了我的判断,倒不是跟着热闹走,而是有意无意地把苛刻挂在鼻尖上。我只是看了一眼版权页后面的作者像:脸膛宽大,一头浓发向右边分了三分之二,右眼角有颗痣,右耳还吊着根耳环模样的东西,这让我感觉到,他在生活中,会特别注重某一个侧面;眼睛很亮、很深,是有着强烈的气场,可以吸纳的那种,我知道他来自藏区草原,草原的辽阔赋予了他目光的辽阔,而这辽阔,是不轻易呈现的;紧闭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唇线,证明这人惯于内化,惯于思索。
1999年,我第一次见到阿来。这年四川省召开青年作家代表大会,我作为达州市的代表之一,到成都参加会议(那时候我啥都没写,却参加作家会议,想起来既荒诞又惭愧)。人很多,开了两天,也没见到那位已名满神州的作家,直到阿来上台领奖,才看见了。他和柳建伟获得“四川省优秀青年作家”称号,马识途老先生颁奖,拥抱了阿来,还在他厚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这幅景象,在将近十年之后,马老将四川省作协主席的担子交给阿来的时候,又重现了一次。那次得奖,柳建伟和阿来都发了言,柳长阿短,柳重理,阿重悟。阿来眼角的痣还在,突出而显明,耳环是没有了,神情内敛,不苟言笑,跟他照片上的精神气质是一致的。只是马老拥抱他的时候,他才笑了一下,那是晚辈对长辈的谦恭。当时我依然没读《尘埃落定》,因而从根本上说,他在我心里还是抽象的,只是倾慕他。尽管没写过啥,对作家这行当到底向往,何况人家是成功作家。
关于《尘埃落定》的命运,倒是不断听人说起。小说不停地寄出去,又不停地被退回来。在阿来最困顿的时候,有书商出八万元买他这部书稿,却被他拒绝。某出版社领导与阿来有交往,在阿来面前拍胸膛:我给你出,亏本也出。阿来一听,却把书稿收回。类似传言,多得很。传言中的一部分,后来在阿来本人那里得到了证实。当时我听到那些传言,还没读他的作品,就对他有了很深的敬重。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那种对自我艺术生命的自尊和自信,不仅可以解释《尘埃落定》为什么会获得成功,还可以帮助理解阿来何以能成为中国的顶级作家。
2000年,我从达州的报社辞职,去北京混了些时日。虽是跟一些娱乐界的兄弟们混,但私下喜欢接触的,还是作家。有次在右安门吃烤鸭,京地一位作家对我说:“你们阿来要是再写五部像《尘埃落定》那样的小说,就可以获诺贝尔文学奖了。”他说“你们阿来”,让我高兴得跟他干了满满一杯白酒。那是一两装的,我酒量寒碜,平时是不这么喝的。印象中没过多久,看《北京晨报》,知道《尘埃落定》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我最终读了这部书,知道它不管获什么奖,都是书和奖项互添光彩。不过,我读它时已到了2004年。在北京混起来没意思,甚至难受,我就到了成都,并在成都定居下来,开始学着写小说。开初写得少,读得多,某天夜里读完《尘埃落定》的最后一行,我在尾页上写道:“我让一群野画眉死了,然后我看见我自己死了。我的愿望从未超越我的命运,但我还是死在了时间的前面。画眉虽‘野’,却是柔弱的性命,我的脑子之所以出毛病,是因为被柔弱喂养过;我之所以又比别人智慧,是因为我把世界往简单处看。然而,世界终究是复杂的,世界有着坚硬的、盘根错节的理性,‘理性’手里,握着一把冰凉的刀子。刀子捅进了我的身体,让我听到了自己血水滴落的声音,看见了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黑夜的颜色。听见和看见,是感官的觉醒,也是灵魂的觉醒。从这个意义上说,尘埃落定,并非结局,而是停顿。”我接着写道:“一个作家,弄一部近三十万字的小说,笔却一直在天上飞,这个作家的想象力该有多么强大。”
托尔斯泰曾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一部杰出的长篇,当有两束光,第一束光出现在第一页,它照亮小说的前半部;第二束光出现在最后一页,它照亮小说的后半部。
《尘埃落定》,就是这样被照耀的小说。
而就是这样一位作家,阿来,却强调文学要回归常识。那是2005年6月,中国作协组织了一批作家重访长征路,路经成都,被时任《科幻世界》主编的阿来,邀去他的“听江浦”会所做客,当时有几个文学博士在场,文学博士们谈论文学,稍不留心,就可能用大词把文学活生生地拽出本来的航道。阿来劈腿而坐,腆着肚子,抽着烟,低沉地说了一句:“文学要回到常识。”他并没阐释,我也没问过他理解的“文学常识”应该是怎样的,但我想,诗歌首先是诗歌,小说首先是小说,或许就这么简单。任何一段历史,都会出现两次:现场的和记忆的。文学重温时间。还是那年,还是在“听江浦”,有天和麦家、何大草、袁远几人去吃阿来,中午吃了晚上吃,除吃酒肉,还吃茶,除吃茶,还吃话。从下午一点,吃到凌晨两点,话题涉及宗教、死亡、宇宙、古典文学、西方文学及文人如何做人等,一听就知道是东拉西扯的,漫谈式的。那次我才知道,阿来并非不苟言笑,他说起来滔滔不绝,笑起来朗声朗气,唱起来激情洋溢。他对宗教和人类演进的历史,梳理得极为清晰——知道得清晰,表述得也清晰。麦家身上有一股可气又可贵的“拧”,他认为中国古典诗词一无是处,并且认为中国小说的“回避”和“太重技巧”,都是由古典诗词演化而来。阿来背了一大堆古诗词,说明它们是如何的好,麦家听后,老半天不言语,都以为把他说服了,等他抬起头来,结果还是重复先前的话。阿来没能说服麦家,但他读书之多,记忆力之强,逻辑之缜密,分析之透辟,真是让人佩服的。
他的这种本事,其实早为文学界所熟知。2006年至2008年,我去上海读过一阵书,给我们讲课的,有从瑞典请来的大提琴演奏家,有从台湾请来的卜卦大师,有上海本地的性学专家和社会心理学家,五花八门的,很好玩儿。当然,更多的还是文学名家。阿来第一个被邀请。对此,我跟上海市作协秘书长,也是我们的班主任臧建民先生聊过,他说,之所以作家中第一个请阿来,首先是因为阿来是个有思想的作家;第二是因为他会讲。的确如此。他那次讲民间文学与口传文学(我想,他选这个题目,与他当时正筹备写作《格萨尔王》有关),指出中国当下的文学,多从书面文学到书面文学,很难得从民间文学、民间文化中吸取营养。我认为这是相当到位、也是相当厉害的指证。民间说唱艺人,对自己讲述的东西都很“信”,因为信,便有了神性,有了天然的感染力,他们所讲的故事,是对神的选择,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巨大的秘密,而切入的方式,却是直截了当的,不管不顾的;既然信了,还管它什么顾它什么?而我们作家的头脑,却被“意义”空前地磨损了,对民间文学的态度,多是将其当作题材资源,没有从认识论和方法论上去向民间文学学习;即便作为题材,也是利用间接资料,不愿意深入实地,做田野考察——阿来自己,是特别注重田野考察的,他随时开车穿过二郎山,回到故乡去。我在康定地界有些朋友,好几个朋友都说自己陪过阿来。前几天跟甘孜州一个县委副书记喝酒,他也说自己陪过阿来。为写《格萨尔王》,他到传说是格萨尔王故乡、也是康巴文化发祥地的德格等地,奔波数次。德格那地方我去过,与西藏一河之隔,距成都是相当遥远的,途中还要翻越海拔五千米的雀儿山。平时,他也常在成都周边转悠,为的是双脚能踩到土地,并拍摄大量照片,研究动植物,餐桌上用于装点的两片叶子,哪怕很少见,他也能准确地说出它长在什么树上。有回他去我老家参加文学活动,我因故未能去成,后来看他写的文章,他提到一种鸟,戴胜鸟,我在那里生活多年,却不知道那玩意儿就是戴胜鸟,我以为这种鸟只活在书里。
对田野考察用功之勤,中国的名作家里面,大概要算张炜和阿来了。
——那次阿来在我们班上讲课,讲了近两个小时,没有讲稿,却无一句废话。
后来开会,多次听他讲话,无不如此。他确实是既有思想又会讲的人。
不过,阿来的“会讲”,要看站在哪种角度去说。如果站在世故和世俗的角度,你可以认为他一点也不会讲。分明让他做某项文学奖的颁奖嘉宾,他却说:我看这些作品咋这么差劲儿呢?(媒体)分明让他对四川文学褒扬几句,他却说:四川的文学,只有周克芹是土生土长的四川内地人,写的也是四川内地的生活,别的四川作家和作品,或者不是四川本地人,或者不是写四川的生活,因此,表面繁荣的四川文学,其实存在着巨大危机。有回张学昕、何言宏等人来,我们去酒店聊。何言宏说,他正研究一个课题:70后作家一时负有盛名,可直到今天,他们也没能写出让人信服的作品,这其中的原因何在。阿来正读阿伦特的《黑暗时代的人们》,说书里提到了类似问题:当作家面临不能触碰的强力,便主动撤离——中国的70后作家,属于主动撤离的一代,然而,撤离之后必须有所担当,没有担当,作家就不可能写出杰作。由此说到作家对中心事件介入的勇气,世界上的伟大作家,都具备这种勇气,对种族、宗教、政治事件(包括战争)等,都不会袖手旁观。这样的批评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是对70后60后,还是对80后90后。当了作协主席之后,阿来积习不改,开会很少有场面上的话,直言作协的某些人,把作协当成机关来坐,既不关心作家,也不关心文学。
这些话很不好听,但据我的观察,阿来不说违心话,不故意打压人,而且提拔后进。
他是一个纯粹的作家。
《尘埃落定》已得到举世公认,专家也罢,读者也罢,要列举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三五部优秀长篇,都不会遗漏了这部小说。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阿来《尘埃落定》之后的创作,确切地说是《空山》和《格萨尔王》的创作,是他将自己荡开、飞扬继而沉积之后结出的硕果。这两部小说才华依旧,却超越了才华。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说:我们在论述一个作家的时候,喜欢说才气这个词,其实才气是两个词:才和气。才者华丽,所以逗人喜欢;气者朴拙,所以让人小瞧。但纵观古今艺术史,最终取胜的,是“气”而非“才”,因为“气”代表内力,代表持久和穿越的力量;且有“气”者必有“才”,只是玉韫珠藏,不像单有“才”者那样炫才。《尘埃落定》才华逼人,但读到后面的时候,稍有那么一点儿懈的感觉。《空山》和《格萨尔王》,把这感觉抹去了。阿来不只是倚仗自己巨大的才华,他挖掘着更加博大更加丰厚的思想资源,特意地将翅膀收起来,特意地摒弃了完美和光滑,创造属于他、也属于我们的人生寓言。这是一种更大的写作。事实上,真正高级的文学,首先是文学,但又不止是文学。巴金老是说自己“不是作家”,我们也老是把这话当成谦虚,谁也不去注意他内在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