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耳(?—前204)、陈馀(?—前202)同是魏国都城的知名贤者,两人互相倾慕,结为刎颈之交,贫贱时同生死、共患难。秦灭魏后,两人一起被通缉,一起改名换姓忍辱藏于民间,一起投奔陈胜起义军,辅助陈胜攻城略地,一起先后拥立武臣、赵歇等为王,直到陈馀为将、张耳为相。在秦汉复杂的政治军事斗争背景下,由于争权夺势,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由亲到仇的悲剧性的质的变化。在巨鹿之战中两人结怨反目,项羽入关封侯时,张耳为王,陈馀为侯,地位不等,权势不均,两人便开始互相攻杀。先是陈馀借齐王之兵打败张耳,被赵立为代王,后是张耳投汉,破赵斩杀陈馀,被汉立为赵王,两人之间的攻杀方告结束。
文章内容丰富,涉及的史实、人物众多,但由于紧紧围绕张耳、陈馀两个中心人物精心组织安排材料,故而脉络清晰,重点突出,既充分展现了两人政治军事方面的才智胆识,也深刻揭示了两人在争夺权势中的褊狭凶残。特别是生动的细节描写和形象的人物刻画,使不少段落极富于故事性,如张陈二人隐姓埋名逃避通缉、蒯通计收三十余城、火夫智救赵王、李良反赵、张陈二人推印反目、贯高受刑为张敖辨罪等,令人读起来饶有兴味,那明智的蒯通、刚直的贯高,甚至不知名的机智的火夫等次要人物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张耳者,大梁人也[1]。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2]。张耳尝亡命游外黄[3]。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4]。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5],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6]。乃宦魏为外黄令[7],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8],数游赵苦陉[9]。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10],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11],两人相与为刎颈交[12]。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13]。高祖为布衣时[14],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15],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16],为里监门以自食[17]。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18],陈馀欲起,张耳蹑之[19],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20]:“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21]。
写张耳、陈馀贫贱时之事。二人是魏国都城大梁知名的贤者,富人主动将女儿嫁给他们。张耳与布衣时的刘邦有些交情。秦灭魏后,张耳、陈馀改名换姓逃往陈地作里门看守,忍辱逃避秦的通缉。
[1]大梁:地名,战国时为魏国都城,在今河南开封西北。[2]魏毋忌:人名,魏昭王的小儿子,封为信陵君。“毋”也作“无”。[3]亡命游外黄:削除户籍流亡游走外黄。外黄,地名,在今河南民权西北。[4]亡其夫:逃离她的丈夫。去抵父客:去投奔父亲的朋友。客,宾客,朋友。[5]卒为请决:终于替她做主与前夫决裂。决,决裂,指断绝夫妻关系。[6]致:招致。[7]宦魏:在魏国做官。[8]儒术:儒家学说。[9]苦陉(xínɡ):战国时赵国地名,在今河北定州东南。[10]以其女妻(qì)之:把女儿嫁给他。[11]父事张耳: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张耳。事,为……服务。[12]刎颈交:生死之交。[13]家外黄:家住在外黄。[14]高祖:即汉高祖刘邦。[15]购求:悬赏通缉。购,悬赏征求。求,寻找。[16]之:到,至。陈:地名,今河南淮阳。[17]为里监门以自食:做里门看守人养活自己。里,古代居民区单位,相传周代以25家为里,有里门。监门,守门人。[18]过笞(chī):打骂。过,责备。笞,用竹板打。[19]蹑(niè):踩。[20]数(shù):批评。[21]反用门者以令里中:言利用里门看守身份号令里中居民。
陈涉起蕲[1],至入陈[2],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3]。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4],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5],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6],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7],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8],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9],示天下私[10]。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11],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12]。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13]。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14],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15]。”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16],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17]。”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18],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19],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20],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21],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22],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23]。今已张大楚[24],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25]。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26]。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27],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28]。”豪桀皆然其言[29]。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30],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31]。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32]:“窃闻公之将死,故吊[33]。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34],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35],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36],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37]。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38],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39]。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40]。君何不赍臣侯印[41],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42],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写张耳陈馀投奔陈涉起义军后的几件大事。一、劝说陈涉不要急于在陈称王,建议立六国之后共同灭秦,取天下而成帝业。陈涉不听,称王于陈。二、劝陈涉攻占赵国。二人任左右校尉,辅助武臣说服诸县豪杰,聚兵数万,攻下赵国十座城。三、武臣采纳蒯通的计策,通过赐范阳令侯印,传檄而定千里,不战而得赵三十余城。
[1]陈涉:人名,名胜,字涉。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与吴广等在蕲县大泽乡揭竿起义。蕲(qí):古县名,在今安徽宿州。[2]陈:春秋诸侯国名,为楚所灭。在今河南淮阳及安徽亳州一带。[3]谒(yè):进见,通名请见。[4]被(pī)坚执锐:身穿坚固的战衣,手执锐利的武器。[5]复立楚社稷:言恢复楚国。社稷,土、谷之神,为国家政权的标志。[6]监临:监察临视。[7]罢(pí):通“疲”。此句言秦使百姓力疲财尽。[8]瞋(chēn)目张胆:张目放胆。言鼓足勇气,无所畏惧。[9]王(wànɡ):称王。[10]示天下私:显示私心于天下。[11]后:子孙后代。[12]为秦益敌:为秦国增添敌对势力。[13]与(yǔ)众:同盟者众多。[14]亡而得立:灭亡后又得以复立。[15]解:分裂,离散。[16]举梁、楚而西:从魏、楚举兵西进。梁,战国时魏国,因魏惠王于公元前362年迁都大梁,故魏又称“梁”。[17]略:(以军队)强取侵夺。[18]善:友好。武臣:人名。[19]白马:白马津,在河南滑县北。[20]残贼:伤害。[21]长城之役、五岭之戍:指秦始皇派蒙恬率三十万人耗费巨大人力财力修筑万里长城,又派五十万人戍守南方五岭。[22]头会(kuài)箕敛:按人头收谷,用箕收取,言赋税苛重。[23]这里是说家家愤怒,人人投入起义战斗,报仇雪恨,各郡县杀了郡守、县令等地方官。[24]张大楚:陈涉立国号张楚,取张大楚国之意。[25]吴广:人名,与陈涉一起领导农民起义。周文:人名,起义军将领之一,后战败自杀。将(jiànɡ):率领。[26]苦秦:为秦所苦。[27]因:凭借,依靠。[28]士之一时;言众豪杰的时机。[29]然其言:认为他的话正确。[30]城守:据城防守。[31]范阳:古县名,治今河北定兴以南。[32]蒯(kuǎi)通:人名,本名“彻”,因避汉武帝刘彻讳,《史记》《汉书》都作“通”。以善辩著名,有权变,武信君用其策降赵三十余城,韩信用其计而平定齐地。后劝韩信叛汉,韩信不听,遂佯狂遁去。[33]吊:吊唁。[34]孤人之子:使人之子成为孤儿。黥(qínɡ):用刀刺人面额后用墨涂染的刑法。[35]倳(zì):刺入。[36]畔:通“叛”,反叛。[37]下武信君:归附武信君。[38]专檄(xí)而千里定:言不用攻战,只传文书便可平定千里。檄,古代官方文书。[39]这里是说范阳令本该守战,但他贪富怕死,想先投降,可是又怕武信君像对待前面十城的守将一样杀了他。宜:应该。[40]方:将要。距:通“拒”,抵御,抗拒。[41]赍(jī):交给。[42]朱轮华毂(ɡǔ):红漆车轮,彩绘车毂,古代贵族所乘的车。毂,车轮中心有圆孔可以插轴的部分。
至邯郸[1],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2];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3],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4],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5]。”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6],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7]。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8]。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9],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10],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11],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12]。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13]:“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14]?”乃走燕壁[15]。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16],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17],以持赵心[18]。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19],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20],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21]。
写张耳、陈馀怨恨陈涉、拥立武臣为赵王之事。一、劝说武臣自立为赵王,陈馀升任为大将军,张耳升任为右丞相。二、劝说武臣不听陈涉调遣(向西发兵击秦),而派兵向北取燕、代,向南收河内以扩充赵王地盘。三、赵王部下韩广取燕后自立为燕王,并乘便劫持赵王想分赵一半土地,一火夫利用张耳、陈馀的声威与实力智迎赵王而归。
[1]邯郸:战国时赵国都城,秦时置邯郸郡。[2]至戏(xī)却:到戏地退兵。戏,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戏水边。却,退却。[3]徇(xùn)地:攻取占领土地。[4]介居:独处。[5]时间不容息:言时机稍纵即逝。[6]族:灭族,杀死整个家族。[7]徙系(jì):迁徙拘囚。[8]趣(cù):通“促”,急,赶快。[9]王王赵:王称王于赵。[10]毋西兵:不要往西发兵。[11]间(jiàn)出:乘空闲私自外出。间,“閒”的俗字,空隙。[12]患之:为之忧虑。[13]厮养卒:火夫。谢:告诉。言有个火夫告诉同舍中之人。[14]若:你。[15]壁:营垒。言火夫跑到燕营。[16]箠(chuí):鞭子。此句言不用兵革,驱马便得赵数十城。[17]少(shào)长(zhǎnɡ):年纪大小。[18]持赵心:掌握赵国人心。[19]易:轻视。[20]左提右挈(qiè):相互扶持。[21]为御:为(赵王)驾驶车马。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1]。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2],不封[3],曰:“良尝事我得显幸[4]。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5]。”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6]。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7]。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8]。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9]。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10],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11]。
写张耳、陈馀在李良反赵后立赵歇为王之事。一、秦策反赵王部将李良。二、李良杀赵王姐,反赵攻破邯郸,杀了赵王武臣。三、张耳、陈馀逃脱后听从宾客意见,寻访到原赵国后代赵歇,立之为王。四、陈馀击败李良,李良投秦。
[1]太原:郡名,治今山西太原西南。[2]遗(wèi):送。[3]不封:不密封。故意泄密,使赵国君臣相疑。[4]显幸:显荣宠幸。[5]贵良:使李良显贵。[6]益:再。[7]伏谒:跪伏拜见。[8]惭其从官:在从官面前感到惭愧。[9]将(jiànɡ):统率。[10]羁(jī)旅:寄居作客。[11]章邯:人名,秦二世的武将,曾破陈涉军,后投降项羽,败于汉高祖后自杀。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1]。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2],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3]。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4],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5]:“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6]!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7]。”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8]。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9],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10],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11],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馀旁[12],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13],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14]!岂以臣为重去将哉[15]?”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16],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17],遂趋出[18]。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19]。
写张耳、陈馀感情破裂。一、秦攻赵,张耳与赵王被围困在巨鹿数月,陈馀因兵力不足不敢去解围。二、张耳数招陈馀不至,派张黡、陈泽去指责陈馀拥兵数万而见死不救,违背生死与共的诺言。三、靠项羽兵力解巨鹿之围后,张耳责备陈馀,并误以为陈馀杀了张黡、陈泽。陈馀怒而将印绶推予张耳,张耳听从宾客意见,佩了将印,接管了部队。四、陈馀愤而离去,与数百亲信渔猎去了。从此两人感情有了裂痕。
[1]夷:削平。[2]巨鹿:县名,也作“钜鹿”,在今河北平乡。[3]言章邯军修筑两旁有墙的通道连接黄河,供应王离军粮。属(zhǔ):连接。饷:供给食物。[4]度(duó):估计。[5]让:责备。[6]相为死:相互为对方效死。[7]有十一二相全:有十分之一二共同保全的可能性。[8]报秦:向秦报仇。[9]委:送。[10]顾:但。[11]尝:尝试。[12]壁:修建营垒驻扎。[13]解:溃散。[14]望:怨恨。[15]言难道以为我舍不得放弃将军职位吗。重:不轻易。去:失去。[16]如厕:上厕所。如:到……去。[17]望张耳不让:怨恨张耳不退让(印绶)。[18]趋出:快步走出。[19]郤(xì):通“隙”,指感情有裂痕。
赵王歇复居信都[1]。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2],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3],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4]:“项羽为天下宰不平[5],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6],请以南皮为扞蔽[7]。”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8]。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9]:“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10]。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11],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12],留傅赵王[13],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写陈馀借兵打败张耳之事。项羽入关封侯时,分赵之地立张耳为王,封陈馀为侯。陈馀认为与张耳功劳相当却权势不均,因而愤愤不平。齐王田荣叛楚,陈馀借其兵袭击张耳,张耳败走归汉。赵王感谢陈馀为之收复了赵地,立陈馀为代王。
[1]信都:地名,在今河北枣强东北。[2]雅游:久习于交游。[3]等:相等。[4]使夏说(yuè)说(shuì)田荣:派夏说说服田荣。[5]宰:主宰,主持。[6]假:借。[7]扞(hàn)蔽:屏藩。[8]悉:尽,全部。[9]甘公:即甘德,古天文学家。[10]汉王之入关……先至必霸:言汉王入关时有五星聚于东井(秦的分星)的天象,象征汉王必成霸业。五星,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东井,即井宿,星名。古代天文学家把十二星辰的位置与地上州、国的位置相对应,认为东井是秦的分星。古人迷信,常以天象的变异来比附州国的吉凶。[11]德:感激。[12]不之国:言不到(自己的)代国。[13]留傅:留下来辅佐。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1],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2],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3],谥为景王[4]。子敖嗣立为赵王[5]。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写陈馀、张耳之死。汉联赵击楚,陈馀要求汉杀死张耳才发兵,后来兵败并发觉张耳未死,即背叛汉。汉派韩信与张耳破赵杀死陈馀和赵王,立张耳为赵王。张耳死后,其子继位并娶汉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后。
[1]使使:派使者。[2]类:像,似。[3]薨(hōnɡ):诸侯死称薨。[4]谥(shì):定谥号。古代帝王、贵族、大臣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被加给的表示褒贬的称号叫谥或谥号。[5]嗣(sì):继承。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蔽,自上食[1],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2],甚慢易之[3]。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4]!”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5],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6],秋豪皆高祖力也[7]。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8]。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9]?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10]。”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11],要之置厕[12]。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13]。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14],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15]!”乃车胶致,与王诣长安[16]。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17]。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18]。贯高至,对狱[19],曰:“独吾属为之[20],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21],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22],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23],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24],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25]。”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26],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27]。”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28]。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29],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30]?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31],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32]。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33]?”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34],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35],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36]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37],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38],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39],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40],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41],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写张耳后人在汉代的地位、境遇。其子张敖身为赵王,忠心耿耿父事汉高祖,高祖甚傲慢无礼。赵相贯高血气方刚,怨赵王懦弱受辱,准备在柏人县杀掉汉高祖,事未成,被告发,赵王张敖及贯高等被逮捕。贯高受尽酷刑独自承当罪责证实赵主无罪后自杀。赵王获释后改封为侯,其宾客纷纷封官,其子孙或为王,或为侯。
[1]袒(tǎn)(ɡōu)蔽,自上食:言脱去外衣,戴上袖套,亲自送上食物。袒,裸露,或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的一部分。,革制的袖套。[2]箕踞:两脚在前,手据膝而坐,状若箕。詈(lì):骂。[3]慢易:傲慢,轻视。[4]孱(chán)王:懦弱之王。[5]啮(niè):咬。咬指出血以表至诚。[6]德流子孙:功德流布于子孙。[7]秋豪:即“秋毫”,比喻极细微之物,引申指一切。[8]倍:通“背”。[9]污:玷污。[10]坐:犯罪。[11]壁人柏人:在柏人馆舍夹壁中藏人。柏人,县名,治今河北隆尧。[12]要(yāo)之置厕:约他藏在隐蔽之处。厕,隐蔽之处。[13]怨家:仇家。上变:上书报告紧急事变。[14]自刭(jǐnɡ):自杀。刭,用刀割颈。[15]白:说明。[16](jiàn)车胶致:木笼车子以胶封住(以防擅自开启)。诣(yì):至。长安:汉的都城,故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北。[17]“上乃诏”句:言高祖向赵国群臣宾客下令:有敢跟随赵王的,都要杀灭整个家族。诏(zhào):皇帝颁发的文告、命令。[18]“贯高”以下:言以赵王家奴身份跟从到长安。髡(kūn)钳:剪去头发,铁箍束颈。[19]对狱:受审问。[20]吾属:我辈、我等。[21]榜(pénɡ)笞(chī):鞭打。榜,通“搒”。剟(duō):刺,《汉书》作“”,烧灼。[22]吕后:吕雉,刘邦之妻。其子惠帝死后曾临朝执政八年。张王:赵王张敖。[23]使:如果。[24]辞:供词。[25]以私问之:凭着私情去询问。[26]邑子:同邑的人。[27]“此固赵国”句:言贯高是赵国重名义不背诺言的人。然诺:许诺。[28]持节:手持符节。箯(biān)舆:竹床。[29]劳(lào)苦:慰劳。:同“欢”。[30]宁:难道。[31]顾:不过。[32]“具道本指”句:言贯高向泄公详细讲述了之所以要谋杀高祖的本意和张王并不知情的情况。本指:即“本旨”,原意。[33]审:确实,果真。[34]多足下:称赞您。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之间的敬称。[35]吾责已塞:我的过去已经弥补。[36]篡(cuàn)杀:指谋杀君王。[37]绝肮(hánɡ):断喉。[38]尚:娶。[39]钳奴:髡钳为奴者,即上文所指剪发锁颈随王入长安的孟舒等人。[40]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汉代高祖刘邦以后的四位君王,汉惠帝刘盈、汉高后吕雉、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41]诸吕无道:吕后执政时,排斥刘邦旧臣,立吕氏家族之人为王。吕后死,周勃、陈平等尽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恢复刘汉政权。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1],相然信以死[2],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3]?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4]。
司马迁认为:张耳、陈馀两位贤者贫贱时能生死相许,争权势时却互相残杀,乃是势利之交。
[1]居约时:处于贫贱时。约,卑下,穷困。[2]相然信以死:互相信任,生死相许。然,许诺。[3]“及据国争权”以下:言过去那样真诚地互相信任倾慕,后来却那样残忍地互相背叛,岂不是势利之交么!乡(xiànɡ):通“向”,先前。倍:通“背”。戾(lì):暴烈。[4]所由:所作所为。由,行。太伯:周代太王长子,太王想传位于少子,太伯便出走以让国。延陵季子:春秋时吴王之少子,吴王想传位给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
(冯杏实)